按理說,從忘憂穀裡出來,不死也得少層皮,何況他還帶著個牙牙學語的小丫頭,早應該到了強弩之末,可偏偏這程潛表現得若無其事,寧可在忘憂穀邊上風餐露宿,也不肯跟他們走,關於穀中到底發生了什麼,更是嘴嚴得很,怎麼問都兜不出他隻言片語。
等到月上了柳梢時,得到消息的嚴爭鳴趕來了。
他是一個人來的,沒帶李筠和韓淵,連道童都沒跟著,神雕拉的車落地還沒停穩,嚴爭鳴已經掀開車簾跳了下來。
連日來擔驚受怕,嚴爭鳴醞釀好了一肚子邪火,可他一看清程潛那一身血跡的狼狽樣子,預備好的火先驚飛了一半,再一找沒看見師父,頓時另外一半也煙消雲散了。
嚴爭鳴三步並兩步地跑過來,先匆忙地接住撲進他懷裡的水坑,又一把拉起程潛,連聲問道:“怎麼回事?你怎麼弄成這樣?這些日子你們到底跑哪去了?師父呢?他怎麼把你們倆獨自丟在這裡?”
程潛不回答,隻是怔怔地看著他。
嚴爭鳴心裡一陣亂跳,七上八下地問道:“小潛,到底怎麼回事?”
程潛沒吱聲,目光從嚴爭鳴的臉上滑過,在周圍那些陌生的修士身上掃了一圈。
青龍島的修士們畢竟大家出身,一看就知道人家師兄弟之間有話說,便自覺地退開了。
程潛這才輕輕地吐出一口氣,用沒傷的那隻手從懷裡摸出了一個小小的印章,遞給嚴爭鳴,幾不可聞地道:“這是掌門印,大師兄,師父讓我帶給你。”
嚴爭鳴先是愣了半晌,隨即反應過來,他猛地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血色驟然褪了個乾乾淨淨。
他看著程潛那隻沾滿了血跡與灰塵的手心上托著的印章,簡直仿佛看見了什麼洪水猛獸,一時間他的眼神近乎是恐懼的。
程潛後麵的話堵死了他最後一點退卻的餘地。
“師父死了,”程潛說道,“他說,以後扶搖派的掌門就是你了。”
“不……”嚴爭鳴本能地搖搖頭,慌亂地推開程潛,語無倫次地道,“我不……你你你把這個拿走,不要給我!胡說八道什麼,師父怎麼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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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潛:“是我看著他魂飛魄散的。”
“不可能!”嚴爭鳴瞪大了眼睛,話也說不出來,隻一味地否認,“不可能!”
這一回,程潛沒有作答,他保持著遞出掌門印的動作,深深地看著嚴爭鳴,臉上的悲意濃重得仿佛永遠不該出現在一個少年人身上。
“是真的,”他喃喃道,“師兄,是真……”
話音未竟,程潛的頭忽然無力地往旁邊一垂,整個人毫無預兆地倒下去了。
嚴爭鳴下意識地伸手托住他,也不知碰到了哪裡,雪白的袖子上立刻就蹭了一條觸目驚心的血印子。
程潛的身體冰涼,嚴爭鳴幾乎覺得他已經沒有呼吸了,他慌慌張張地將程潛翻過來,伸出兩根手指去探程潛的鼻息,可他的手哆嗦得太厲害了,摸索了半天,愣是沒探出個所以然來。
水坑平時不怎麼做聲,但她畢竟不會說話,此時無以表達自己,隻有哭——僅這幾天,她差不多將有生以來攢的眼淚都哭完了。
嚴爭鳴耳畔嗡嗡作響,腦子裡更是空白一片,他緊緊地抓著程潛的一隻手,手心裡的掌門印涼得像冰,怎麼都捂不熱,一時間,他嘴裡隻會機械地重複道:“別哭,水坑,別哭。”
他不知道自己渾身僵硬地跪在地上多長時間,也許很久,也許隻是眨眼的工夫,有人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了幾下,嚴爭鳴茫然地抬起頭來,看見一個不知名的青龍島修士,正一臉憂心地看著他。
嚴爭鳴覺得自己的臉色一定比鬼還難看,因為他發現那修士仿佛誤會了什麼,下意識地做了和他一樣的事——伸手探了探程潛的鼻息,片刻,修士鬆了口氣,抬起頭道:“還有氣,我那裡有丹藥和傷藥,你別著急,也許沒那麼嚴重。”
嚴爭鳴點點頭,繼而狠狠地在自己的舌尖咬了一下,尖銳的刺痛和血腥氣一起衝向了他的眉間,他這才從一片混沌中回過味來,努力定了定神,不動聲色地從程潛手中接過掌門印,握在手中,俯身抱起程潛,又對水坑道:“你自己能走嗎?”
水坑小心翼翼地踮起腳伸長了胳膊,拉住了他衣服的一角。
嚴爭鳴坐在神雕拉的馬車上,整一天一宿才回到青龍島,他六神無主,幾乎喘不上氣來。理智上,他知道程潛說得多半是真的,師父對他們從來都是嬌寵有餘,嚴厲不足,但凡有一口氣在,他就絕不可能將程潛和水坑丟在那麼危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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