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鎮的暑氣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從清晨起就罩住了整個鎮子。太陽剛爬過東邊的山頭，石板路上就蒸騰起細碎的熱浪，連狗都懶得趴在門口吐舌頭，縮在屋簷下的陰影裡打盹。
雲逍收拾好行囊，將桃木劍斜挎在背上。劍柄上的荷包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李青繡的蓮花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劍身上那道銀痕也像是浸了露水，比往日更亮了些。他本打算天一亮就離開，縣衙的事雖未了結，但王掌櫃暫時不敢輕舉妄動，而蘇蓮的冤案已有了眉目，剩下的，該交給鎮上的百姓自己去爭取——他向來不喜歡久留，像一陣風，吹散陰霾便繼續前行。
可剛走到百草堂門口，就被個小小的身影攔住了去路。
李青背著個洗得發白的布包，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懷裡緊緊抱著一摞黃紙，見雲逍出來，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藏了兩顆夏日的星星。“道長！”她往前跑了兩步，又猛地停下，似乎怕撞著他，“你要走了嗎？”
雲逍看著她懷裡的黃紙，邊角都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上麵用朱砂畫著些歪歪扭扭的符號，有的像蚯蚓，有的像亂草，顯然是練了很久。“嗯，打算動身了。”
李青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抱著黃紙的手緊了緊，指節都有些發白。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就知道你會走的……你們這樣有本事的人，都不會在一個地方待太久。”說著，忽然又抬起頭，眼睛裡閃著點倔強的光，“可是，道長，你走之前，能不能再教我畫張符？就那張‘安宅符’，我畫了好多遍，總覺得不對，朱砂總暈開，符腳也總歪……”
她從布包裡掏出一張畫廢的符紙，上麵的朱砂漬暈成了一團紅霧，像朵哭花了的晚霞。“張嬸說，畫符要用心，可我明明很用心了呀。”小姑娘的聲音裡帶著點委屈，又有點不甘心，“我想學好畫符，以後鎮上再出事，我也能幫上忙，不用總等著別人來救。”
雲逍看著她被汗水打濕的劉海，還有那雙寫滿期待的眼睛，心裡忽然動了一下。他想起昨夜李青翻牆送來的桂花糕，想起那枚用符水泡過的繡花針，想起她繡荷包時歪歪扭扭卻格外認真的針腳。這些日子，他總覺得自己是來解決麻煩的，卻沒留意到，這小鎮上的孩子，已經悄悄把他當成了可以追趕的光。
行囊上的係帶被他捏在手裡，輕輕摩挲著。他原本以為，斬妖除魔是條孤單的路，帶著桃木劍，走遍四方，遇鬼殺鬼，遇妖斬妖，從不停留。可此刻看著李青手裡那些畫廢的符紙，忽然覺得，有些東西，比趕路更重要。
“你看這裡。”雲逍接過她手裡的黃紙，指尖蘸了點旁邊水缸裡的水，在石台上畫了個簡單的符腳，“安宅符的符腳要穩，像人的腳一樣，站得穩才能立得住。你之前畫得太急，符腳飄了，朱砂自然會暈。”
李青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石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指尖，嘴裡小聲念叨著：“要穩，像人的腳……”
“還有這裡。”雲逍又畫了個符頭，“符頭是氣口，要圓中有方，像晨露落在荷葉上，看著軟，其實有勁兒。你之前畫得太尖，就像把力氣都用在了外麵，內裡是空的。”
他一邊說，一邊拿起李青的朱砂筆，蘸了點新調的朱砂——是用雄雞血和朱砂混合的，顏色正紅，帶著點淡淡的腥氣，是畫符最好的材料。“來，你試試，慢慢來，想著這符是要護住家裡的人，心定了，手就穩了。”
李青小心翼翼地接過筆，手還是有點抖。她深吸一口氣，眼睛盯著黃紙，嘴裡默念著雲逍教的口訣，筆尖慢慢落下。這一次，符腳沒有歪，符頭也圓了些，雖然還是有些稚嫩，卻比之前那些工整了不少。
“你看！成了！”李青驚喜地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像發現了新大陸的小探險家，“我做到了！道長，我做到了！”
雲逍點點頭，嘴角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嗯，有進步。不過，畫符不隻是畫樣子，更要心裡有那份守護的心意。就像蘇蓮姑娘的銀線，看著細，卻藏著她想護著巧兒的心，那才是最厲害的‘符’。”
李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那張剛畫好的符紙小心翼翼地吹乾，珍而重之地放進布包。“道長，你是不是還會走呀？”她問得很輕，像是怕聽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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