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浸透紫禁城的飛簷鬥拱,雲層被晚風悄悄吹散,一輪朗月從天際緩緩升起,清輝如練,靜靜灑在太和殿的鎏金寶頂、乾清宮的雕花窗欞上,連牆角的漢白玉欄杆都裹了層柔和的銀霜。宮道上的宮燈早已點亮,昏黃的光暈在青磚上暈開,偶有巡夜侍衛的靴聲輕響,又很快被殿宇深處的寂靜吞沒,隻餘下簷角銅鈴在風裡偶爾發出細碎的叮當聲。
崇禎立在禦書房的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上的纏枝紋。月光落在他肩頭,將玄色龍袍上的十二章紋映得愈發清晰,也映出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沉鬱。方才批閱完鬆錦急報,又翻看了袁崇煥案的卷宗,案上那本《崇禎三年歲入核算》仍攤開著,“八十七萬兩”的數字像根細刺,紮在他心頭。耳邊似乎還響著戶部尚書奏報時的顫音,邊關將士的嗷嗷待哺、魏黨餘孽的暗流湧動、東奴鐵騎的步步緊逼……樁樁件件,都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皇帝也非為所欲為啊。”他低聲自語,目光望向遠處坤寧宮的方向,那裡的燈火已漸次熄滅,隻餘下正殿一盞長明燈亮著。恍惚間,他想起萬曆朝的舊事——那位創下三十餘年不上朝紀錄的先祖,何嘗不是被內閣的“廷議”、言官的“死諫”絆住了手腳?君臣鬥氣,擱置朝政,最終讓本就積弱的大明又添了幾分瘡痍。如今自己雖有心革除弊政,卻也得步步為營,畢竟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也亂不得。
正思忖間,殿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是敬事房的總管太監。那太監捧著一個鏨花銀盤,躬身走進殿內,將銀盤輕輕放在案邊,聲音恭謹得近乎謙卑:“陛下,夜已深,該請旨翻牌子了。”
崇禎轉過頭,目光落在銀盤裡那三塊綠頭牌上。牌子打磨得光滑溫潤,上麵分別刻著“周皇後”“田貴妃”“袁貴妃”的字樣,字跡規整,鎏金的邊緣在燭火下泛著微光。他看著這三塊牌子,忽然生出幾分無奈——偌大後宮,攏共就一後二妃,卻還要走這般繁瑣的流程,倒顯得有些形式大於意義了。
他拿起一塊綠頭牌,指尖在“周皇後”三個字上輕輕劃過,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明清兩朝侍寢的規矩來。這規矩細致到近乎嚴苛,全由敬事房太監一手操辦:每到晚膳過後,敬事房的執役宦官便會托著這般銀盤進呈,盤中綠頭牌上的名字,便是當夜可供挑選的嬪妃。皇帝若選中哪位,需將牌子翻轉,而後太監要將名單呈給皇後審閱,必得皇後加蓋印璽,那嬪妃才能奉旨侍寢;若是皇後堅決不允,縱是皇帝選中,也斷無寵幸之理。
待旨意定下,被翻牌的嬪妃便要即刻沐浴、梳妝,而後由太監用錦緞蒙住雙眼,赤身裸體躺在殿內鋪開的紅毯上。再由兩名小太監上前,用一床寬大的素色大氅將嬪妃裹緊,像抬著一件貴重的器物般,平穩地抬到皇帝寢宮,輕輕放在禦榻前。待太監儘數退出,那嬪妃才能從大氅中起身,從皇帝腳底的被角處徐徐鑽入,完成侍寢之儀。
更細致的是,侍寢過後,嬪妃不可在皇帝寢宮過夜,需由太監再次用大氅裹起,送回自己的宮苑。唯有皇後與皇貴妃能例外——她們既有專屬的寢宮,也可在皇帝殿中留宿,不必受這般“來去匆匆”的約束。
崇禎曾在典籍中見過這般規矩的由來,據說與嘉靖皇帝有關。那位沉迷修道的先祖,當年險些被幾名宮女用麻繩勒死,雖僥幸脫險,卻也留下了深重的陰影。自那以後,後宮便定下了這般“赤身侍寢”的規矩:嬪妃赤身而來,無任何藏匿凶器的可能,既能防止刺殺,也能讓太監全程監視,確保皇帝安全。再者,嬪妃初次侍寢前必沐浴淨身,洗去鉛華,擦乾身子後便由太監直接送赴寢宮,也算是“潔淨承寵”的禮數。
除此之外,敬事房還有另一項重任——專司記錄皇帝的召幸之事。每當皇帝召幸嬪妃,總管太監不僅要將年月日時一一記在專用的手冊上,作為嬪妃日後受孕的憑證;就連晚膳時準備的綠頭牌,也有專門的講究——那些牌子的樣式,與京外官員引見時所用的令牌相同,故也稱作“膳牌”。若皇帝晚膳後無意召幸,隻需說一句“去”,太監便會捧著銀盤退下;若有意願,便翻轉牌子,後續流程自會由專人跟進。
到了侍寢之時,皇帝需先躺在禦榻上,將被子下端敞開。兩名負責接送的太監,會先將選中的嬪妃衣物儘數褪去,隻用大氅裹住胴體,抬至禦榻前再撤去大氅,讓嬪妃赤身從被角爬入。而總管太監與接送太監,需在寢宮窗外立候,若侍寢時間過長,總管便會高聲提醒:“是時候了。”若皇帝不應,便再唱一次,如此反複三次,皇帝需命太監入內,將嬪妃從禦榻下拖出,仍用大氅裹好送回。
待嬪妃離去後,總管太監還要再次進殿,跪請皇帝:“留不留?”若皇帝說“不留”,總管便會快步趕至嬪妃宮中,用特製的手法輕按其尾椎穴道,讓精液儘數流出,避免受孕;若說“留”,總管則要取出手冊,仔細記下“某月某日某時,皇帝幸某嬪某妃”,以備日後查驗——這便是清代宮禁中傳下的祖宗定製,半點馬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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