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幾人各懷鬼胎之際,帳外陡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騷動。
起初是轅門方向隱約的嗬斥與驚呼,隨即那騷動便如滾水潑油般炸開,迅速蔓延。
伴隨著兵器出鞘的鏗鏘、急促奔跑的腳步,以及一種令人心悸的、嘶啞卻穿透力極強的軍號聲——那絕非荊州大營平日所用的任何號令!
“嗶嗚——嗶嗚嗚——”
瞬間刺破了荊州大營井然有序的夜幕與帳內暖融浮華的假象。
“放肆!何人在營中吹此軍號?!”
姒沅君身邊的王族子弟拍案而起,臉上驚怒交加。
帳簾猛地被撞開,一名值守的校尉連滾帶爬撲了進來,頭盔歪斜,臉色煞白如鬼。
“公子!將軍!轅門……轅門闖進來一幫人!攔不住!根本攔不住!”
“胡說!轅門守軍都是擺設嗎?!”
姒沅君又驚又怒。
話音未落,一道從寒冰裡浸透出來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帳簾,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字字如鐵釘,鑿進心頭:
“現在百越軍營連本公都認不得了嗎?”
帳內死寂。
炭火劈啪一聲,爆起幾點火星。
姒沅君手中把玩的玉杯“哐當”墜地,摔得粉碎,酒液濺濕了他華貴的紫錦袍角。
他臉上的從容像脆弱的蛋殼般片片剝落,露出底下難以置信的驚惶。
那幾個王族子弟更是如遭雷擊,有人踉蹌後退撞翻了屏風,有人直接軟倒癱坐在地,瞪大的眼睛裡充滿了荒謬的駭然,仿佛白日見鬼。
寧崇霍然起身,老將沉穩如山的身軀竟微微晃動,他死死盯著帳門方向,渾濁的眼眸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那光芒裡混雜著震驚、狂喜。
腳步聲近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先於人影侵入了大帳。
這味道如同一隻無形的手,粗暴地撕開了帳內溫暖的熏香與酒肉油膩的屏障,讓錦衣玉食的貴人們瞬間臉色發青,幾欲作嘔。
帳簾被一隻骨節分明、沾滿黑紅汙垢和細微傷口的手,猛地掀開。
寒風灌入,燭火劇烈搖晃。
一個身影,逆著帳外晃動的火光與濃重的夜色,立在門洞中央。
正是姒無塵。
原本象征王族身份與主帥威嚴的亮銀明光鎧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不知從何處拚湊來的、布滿刀槍創口和汙漬的破爛皮甲。
覆著一層塵土的臉上,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眸,依舊亮得嚇人。
在他身後,是桑河與赤蛛。
更後麵,影影綽綽,是更多沉默的身影。
他們堵在帳門口,沉默地站在那裡。
許多人拄著削尖的木棍、竹竿,甚至隻是粗大的樹枝,無聲地注視著帳內的一切。
姒無塵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緩緩刮過帳內每一寸奢靡,每一張麵孔。
他看到了翻倒的珍饈,流瀉的美酒,姒沅君袍角的酒漬,王族子弟臉上的驚駭與尚未褪去的輕浮,還有寧崇眼中的神色。
最終,他的視線定格在姒沅君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上。
“沅君堂弟”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像是沙礫摩擦,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骨髓發寒的穿透力。
“方才,可是你在說……要寧老將軍,暫代營中諸事?”
姒沅君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表、表哥?你……你還活著?這真是……真是天佑我百越!小弟……小弟隻是憂心軍務,恐群龍無首,絕無他意……。”
他語無倫次,下意識地想用絲帕擦拭額角冷汗,卻發現手抖得厲害。
“憂心軍務?”
姒無塵嘴角扯動了一下,那動作牽動了臉上尚未乾涸的血汙,顯得格外猙獰。
他一步一步,緩慢而沉重地走向主帥案幾。
沿途之人如同躲避瘟疫般倉皇退避,撞翻了更多的杯盤器皿,一片狼藉。
他走到主位前,並未立刻坐下,而是伸出那隻手,從懷中拿起了那枚鎏金錯銀、象征著南征最高指揮權的兵符。
“你還知道軍務!”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下下砸在寂靜的帳中。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雷霆炸裂,直射姒沅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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