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扛著湧泉石斧走在最前麵，腳下的河灘從黑色的碎石逐漸過渡到潮濕的泥土，泥土上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又滑又軟，像踩在一層腐爛的海綿上。
弱水河的水聲在他身後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寂靜——不是完全的無聲，而是一種被抽走了所有高頻聲音的寂靜，鳥叫聲沒有了，蟲鳴聲沒有了，連風聲都變得沉悶而壓抑，像有人把世界的音量旋鈕擰到了最低檔。
他停下了腳步。
麵前是一道無形的界線——界線這邊是弱水河的開闊河灘，夕陽的餘暉還能照到身上，溫暖而明亮；界線那邊是迷蹤林的邊緣，光線驟然暗了下來，像被一層看不見的屏障過濾了一遍，隻剩下一種灰綠色的、像陳年積水一樣的昏暗光線。
迷蹤林的樹很高，高到抬頭看不到樹冠，隻能看到粗壯的樹乾筆直地向上延伸，消失在灰綠色的霧氣中。樹乾是深褐色的，表麵布滿了縱向的裂紋，裂紋裡長著一種暗紅色的苔蘚，遠遠看去像一道道乾涸的血跡從樹乾的裂縫中滲出來。
林奕站在界線前，沒有急著跨過去。
他把湧泉石斧從肩上放下來，斧刃朝下，插在腳邊的泥土裡，然後從懷裡掏出那枚白色的種子——雖然種子已經融入了斧身，但他仍然習慣性地摸了摸胸口那個位置，確認種子還在，確認白還在。
腦海中傳來白的聲音，比之前在靈根心臟裡的時候微弱了許多，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在說話：“迷蹤林的法則很簡單——三息之內，你會失去所有方向感。神識會被扭曲，視覺會被欺騙，聽覺會被乾擾。你唯一可以依賴的，是你的直覺和你的同伴。”
林奕在心中默默回了一句：“有什麼破解方法嗎？”
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有。找到迷蹤林的中心——那裡有一棵與眾不同的樹，樹乾是白色的，樹葉是金色的。在那棵樹下，你會看到一塊石碑，碑上刻著迷蹤林的法則原文。讀懂法則原文的人，可以免疫迷蹤林的迷惑效果。”
“但有一個問題——迷蹤林的中心是會移動的。它不是固定在某一個位置，而是根據進入者的數量和實力，自動調整位置。你越強，中心離你越遠；你人越多，中心移動得越快。”
林奕皺了皺眉，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時影和江敘。
時影的左腿骨裂還沒好利索，但她已經把夾板換成了更輕便的固定裝置，走路基本不受影響，隻是不能劇烈奔跑和跳躍。她嘴裡換了一根新的草莖，是弱水河邊的一種野草，莖稈細長，帶著一股淡淡的清涼味道，叼在嘴角像個不正經的女俠客。
江敘還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裡也叼著一根草莖——不知道從哪裡薅的，可能是趁林奕不在的時候自己找的。
他的風痕印記被削薄了八成之後，整個人看起來低調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樣渾身散發著銳利的氣息，反而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穩感。
“中心會移動，人越多中心跑得越快。”林奕把白的話轉述給他們聽。“你們倆怎麼看？是一起進去，還是分開行動？”
時影吐出嘴裡的草莖，換了一根新的，嚼了兩下，說：“一起進。分開的話，萬一你在裡麵迷路了，我和江敘還得進去撈你，更麻煩。”
江敘點了點頭，難得地開口說了一句話：“一起進，互相有個照應。我的風痕雖然被削薄了，但在迷蹤林裡探路還是能用一用的——風不受迷惑，風隻走最短路徑。”
林奕想了想，覺得他們兩個說得有道理，於是不再猶豫，拔出湧泉石斧，扛在肩上，率先跨過了那道無形的界線。
踏入迷蹤林的第一步，他就感覺到了變化。
不是視覺上的變化，而是身體上的——他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盆溫水裡，空氣的溫度驟然升高了好幾度，濕度也大幅增加，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一碗溫熱的湯，肺部被濕熱的氣體填滿，有一種說不出的悶脹感。
腳下的泥土從硬實變得鬆軟，踩上去會陷下去淺淺一層，像踩在一塊巨大的海綿上，每一步都要多花一分力氣把腳拔出來。
樹木之間的距離很近，最近的兩棵樹之間隻夠一個人側身通過，樹乾上那些暗紅色的苔蘚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起來像血跡，而且越往深處走，苔蘚的顏色越深，從暗紅色逐漸變成了一種接近黑色的深紫色。
林奕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湧泉石斧橫握在手中，斧刃朝外，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時影跟在他身後大約三步遠的位置，左手掌心亮著一層淡紫色的雷音烙印，光芒不強，剛好夠照亮腳下三尺範圍的路麵，不至於踩到什麼不該踩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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