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握著湧泉石斧的手指再次收緊，指節泛白，斧麵上的金色紋路在濃霧中微微跳動，像一條被驚擾的蛇。
他沒有立刻回答冥王的問題，而是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時影和江敘——
兩人依然閉著眼睛，含著草莖，站在他身後不遠處，顯然沒有聽到他和冥王的對話，也沒有感知到冥王的存在。
迷蹤林的濃霧像一堵無形的牆，把他們隔絕在了不同的感知層次裡。
他轉回頭，看著冥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老頭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映著濃霧的灰白色，像兩顆蒙塵的瑪瑙，但瞳孔深處那一絲銳利的光芒，像一把藏在舊布下麵的刀，鋒芒不減。
“不對勁是什麼意思？”林奕反問，他不想在信息不足的情況下暴露太多，尤其是在連續被兩個人提醒同一件事之後，他變得更加謹慎了。
冥王撓了撓亂糟糟的花白頭發，又撓下來幾根斷發，他低頭看了看手指間的頭發，吹了一口氣，看著它們飄散在濃霧中，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意思就是——你有沒有覺得，有時候你腦子裡會出現一些不是你自己的想法？”
林奕的眉頭微微皺起，沒有回答，但也沒有否認。
冥王像是看穿了他的沉默，繼續說道：“比如說，你正在做一個決定，心裡已經有了明確的答案，但忽然之間，有一個聲音在你腦子裡說‘選另一個’，那個聲音聽起來很像你自己的聲音，但又有一點不一樣——像是你聲音的回聲，晚了一拍才傳回來。”
林奕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因為他確實有過這種感覺。
在弱水河地宮第三層，麵對那道開裂的薄膜時，他本來打算先退回去和時影江敘商量對策，但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催促他直接進去，那個聲音聽起來像是他自己的，但比他平時的想法更急切、更果斷，像是有一個人在替他做決定。
他當時以為那是自己在高壓環境下的本能反應，沒有多想。
但現在冥王提起來，他才意識到——那個聲音，可能真的不是他的。
“有過。”林奕最終承認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謹慎的坦誠。
冥王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答案，他歎了口氣，伸手從舊袍子的口袋裡摸了摸，摸了半天，掏出一根皺巴巴的旱煙杆，煙杆是深褐色的竹根做的，煙嘴處包了一層黃銅，已經被磨得發亮。
他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小袋煙絲，不緊不慢地往煙鍋裡塞煙絲，塞好了，用大拇指壓實，然後打了個響指，指尖竄出一小簇暗紅色的火苗，點燃了煙絲。
他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霧，煙霧在濃霧中幾乎融為一體，分不清哪些是煙，哪些是霧。
“你體內的三十七億前人意誌，是一個巨大的寶藏，也是一個巨大的隱患。”冥王叼著煙杆，含糊不清地說道。“寶藏的部分你大概已經體會到了——那些意誌可以提供能量、提供信息、提供你在絕境中堅持下去的精神支撐。但隱患的部分，你可能還沒有完全意識到。”
他用煙杆的煙嘴點了點林奕的胸口，隔著一層濃霧，沒有碰到他的衣服，但林奕能感覺到那一點微弱的指向性。
“三十七億個意誌，三十七億個不同的靈魂碎片，它們來自不同的時代、不同的種族、不同的文明，它們有著不同的記憶、不同的執念、不同的未竟之事。它們被收集起來，存放在萬象星空生存手冊裡，在你成為管理員的那一刻湧入了你的靈魂——但你知道嗎？這些東西，並不是全部‘死’透了。”
林奕的心跳漏了半拍。
“有一些意誌碎片，攜帶著原主人生前過於強烈的執念，它們在進入你靈魂之後，並沒有乖乖地變成純粹的能量和記憶供你調用——它們在嘗試‘活下去’。”
“它們想要借用你的身體，借用你的靈魂，借用你的身份，去完成它們生前沒有完成的事情。”
冥王吐出一口煙，煙霧在空氣中緩緩擴散，像一朵灰色的花在綻放。
“這種情況，我們稱之為‘意誌寄生’。被寄生的人一開始不會有任何感覺，隻會偶爾覺得自己做出了一些不符合性格的決定，或者對一些自己從未接觸過的事物產生了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但隨著時間推移，寄生的意誌會越來越強大，逐漸取代宿主原本的意誌，最終——你會變成另一個人。”
“一個披著你的皮囊，裝著別人靈魂的東西。”
濃霧中一片寂靜，連那些淒厲的聲音都消失了，仿佛整個迷蹤林都在屏息聆聽這段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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