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作院的高速運轉，如同在沉寂的湖麵投下巨石，漣漪迅速擴散。蘇念雪雷厲風行的作風和對專業細節的苛求，很快在有限的範圍內傳開。欽佩者有之，觀望者有之，嫉恨者亦不乏其人。然而，在蕭夜衡的絕對支持和秦剛的鐵腕護衛下，院內秩序井然，項目得以全力推進。
核心機要室內，燭火徹夜不息。蘇念雪麵前的長案上，鋪滿了各式各樣的礦石樣本、金屬錠塊，以及那幾片至關重要的“玄蛛甲”殘片。她手持特製的放大鏡，俯身仔細比對觀察，時而用精鋼小錘輕輕敲擊，聆聽其聲，時而用細針試探其硬度韌度。空氣中彌漫著礦石的土腥氣和金屬的冷冽感。
“夫人，這是工部礦冶司剛剛送來的，產自滇南的‘墨鐵’樣本，據古籍記載，其性至堅至韌，但極難熔煉。”周大使親自將一塊烏黑發亮、沉手異常的鐵錠呈上。
蘇念雪接過，入手冰涼沉重，仔細觀察，見其表麵有天然形成的、類似水波的暗紋。她取過一片玄蛛甲殘片，用邊緣在墨鐵上輕輕劃刻，竟隻留下了一道極淺的白痕，而甲片邊緣亦有微卷。她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硬度接近，甚至略勝一籌。但其韌性……還需測試。”她隨即吩咐，“立刻取少量墨鐵，嘗試用不同爐溫、添加不同助熔劑進行小規模熔煉試驗，記錄所有數據，尤其是熔融狀態下的流動性和冷凝後的結晶狀況。”
“是！”周大使領命，對蘇念雪這種注重數據、強調實證的方法已然信服。
一連數日，蘇念雪幾乎泡在機要室和臨時的冶煉工棚裡。她指導工匠搭建了小型的、能夠精確控製溫度的坩堝爐，係統地測試各種已知的金屬材料與玄蛛甲的硬度、韌性、耐磨性對比。過程繁瑣而枯燥，失敗遠多於成功。許多被寄予厚望的“奇金異鐵”，或因難以熔煉加工，或因性能不匹配，被一一排除。
這日深夜，蘇念雪正對著一塊熔煉失敗、布滿氣孔的合金樣本凝眉思索，案頭一份由“物料組”從故紙堆中翻檢出的前朝《百工異物誌》殘卷引起了她的注意。其上有一則簡略記載：“西域有石，色青黑，質脆而重，擊之有火，遇硫磺則燃甚，謂之‘燃石’，可助烽燧。”旁邊附有簡陋的圖示。
“色青黑，質脆而重，擊之有火，遇硫則燃……”蘇念雪喃喃重複，心中一動。這描述，與她所知的一種礦物特性極為相似！她立刻翻出那枚從沙蠍頭領身上得到的神秘令牌，指尖摩挲著其上冰涼的石質質感，一個念頭閃過：這令牌的材質，是否與這“燃石”有關？而那“玄蛛甲”的異常韌性，是否並非源於單一金屬，而是某種……合金或者複合材料的產物？其中是否摻入了某些具有特殊性質的礦物粉末？
這個想法讓她精神大振。她立刻下令，擴大搜索範圍，不再局限於金屬，而是將所有已知的、具有特殊物理或化學性質的礦物樣本，尤其是與“火”、“堅韌”相關的，全部納入測試範圍。同時，她秘密吩咐秦剛，設法尋找精通西域、天竺乃至更遠地域礦物學的異域學者或商人，許以重利，探聽關於“燃石”及類似礦物的詳細信息。
就在蘇念雪於技術迷霧中艱難跋涉、尋找突破口之際，朝中的暗流終於找到了宣泄的縫隙。
這日早朝，一位姓王的禦史出列，手持笏板，朗聲奏道：“陛下！臣彈劾將作院慧宜夫人蘇氏，假借研發軍國利器之名，大肆靡費內帑，搜刮奇珍異石，舉動怪異，有違祖製！更兼其以女子之身，頻繁出入工坊，與匠役雜處，有傷風化，恐非國家之福！請陛下明察，暫停其職，以正視聽！”
此言一出，滿朝寂靜。不少官員目光閃爍，顯然對此事早有耳聞，或持觀望態度。
龍椅上，蕭夜衡麵色平靜，目光掃過下方垂首肅立的眾臣，最後落在那王禦史身上，聲音不怒自威：“王愛卿所言，朕已知曉。然，朕且問你，可知北境將士正浴血奮戰，麵對身披利刃難傷的‘玄蛛甲’之敵？可知軍國利器，乃立國之本，豈能因循守舊，坐視敵強我弱？”
他頓了頓，語氣轉厲：“慧宜夫人奉朕旨意，研製破敵利器，所需一切，皆為國事。些許銀錢用度，若能換得將士少流血、邊境得安寧，何談靡費？至於男女之防……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朕用人，唯才是舉，不論出身性別。若有人能如慧宜夫人般，獻上可破玄蛛甲之策，朕同樣不吝封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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