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嵖岈山深處，風裹碎雪，嗚嗚刮在山石上。洞外天地白茫茫一片，寒霧沉凝；洞內卻早早生起大火，鬆明火把一支支點亮，暖光映著石壁，暖意融融，把連日寒涼都烘散了。
西晉永嘉三年，天下大亂，中原旱蝗相繼，餓殍遍野，尋常人家能熬過臘月已屬萬幸，哪敢提過年。可嵖岈山洞裡這一家人不一樣——於甜杏往返兩界，從清風小區帶回成袋白麵、整扇豬肉、凍魚、布匹、粗鹽、乾香料，還有日用雜物，日子一日日穩當起來。
今年，是他們逃荒進山後頭一回，正經按古俗過年。
永嘉三年臘月是小月，臘月二十九就是除夕，晉人喚“歲除”，意為掃儘舊歲穢氣，迎新歲平安。臘月二十八，按古俗要掃歲、蒸饃、醃臘、備祭，一件都不能少。
天剛蒙蒙亮，洞內人便全起了。
陳李氏鬢邊白發梳得整整齊齊，坐在乾草墩上，手裡摩挲著一塊老桃木，是前幾日於大柱進山尋的，要削成桃符。
晉人過年，習俗是桃符鎮宅、柏枝辟邪、清水灑塵、焚香祭祖。
“往年在塢裡，過年不過是掃掃屋角、煮碗稀粥。”田嬸子聲音不高，帶著幾分滄桑，“如今有白麵、有肉，能蒸白饃、燉肉、祭祖，是老天爺垂憐，也是甜杏拚來的福分。咱們是逃荒人，古俗不能忘，心誠最要緊。”
於大柱蹲在火堆邊磨石刀，聞言重重點頭：“阿婆說得是。亂世裡，平安二字最重。掃歲去穢，蒸饃敬天，祭祖念根，這是咱們潁川陳氏、於氏傳下來的規矩，再難也不能丟。”
掃歲最先做。男人們拿荊條帚、竹帚，細細掃石壁、地鋪、角落，把積年塵土、枯草碎屑掃得乾乾淨淨。
女人們端陶盆，用溫水兌少量粗鹽，灑地擦壁，淨地去穢。
孩子們跟著小掃，劉鐵、劉文幾個孤兒也默默幫忙，小手笨拙卻認真。
掃完歲，洞內清清爽爽，鬆明火把亮堂堂，一股乾淨暖意漫開來。
接下來是蒸白饃——往年隻有麥糠、粟麵混蒸的粗餅，硌牙難咽。如今有純白麵，晉人最看重年饃，要蒸得圓實飽滿、白暄不塌，敬天祭祖、除夕正餐、元日賀禮，全靠它。
女人們圍大陶灶和麵：白麵加水，反複揉到筋道光滑，揪劑子、揉圓、按壓，一個個白饃胚子碼在竹屜上。
陳李氏、田嬸手最巧，專捏花饃——圓饃上捏簡單花紋、麥穗紋，象征豐收吉慶。
“白饃要蒸滿屜，圓圓滿滿。”陳李氏一邊揉麵，一邊叮囑，“蒸饃時不能說喪氣話，圖個吉氣。”
柴火穩燒，蒸汽騰騰，白饃香氣一點點漫開，清甜醇厚，是亂世裡最難得的香氣。
男人們則忙醃臘：於甜杏帶回的五花肉、凍魚，切塊抹粗鹽、乾香料，掛通風處風乾成臘脯、臘魚。晉人過年，臘味是硬菜，耐存解饞，除夕燉一大鍋，夠吃幾日。
忙到日中，第一屜白饃出鍋，個個雪白暄、圓鼓鼓，麥香撲鼻。
傍晚時分，饃蒸了滿滿幾大屜，白暄圓實；臘脯、臘魚掛得整整齊齊；還備好燉肉料、野菜、乾菜，就等臘月二十九除夕開席。
忙完一日，眾人圍火堆吃簡單晚飯。
臘月二十九，除夕（歲除）。
天剛亮，洞內便熱鬨起來。鬆明火把全點亮，暖意融融。
掃過的地麵乾乾淨淨，祭台端正，白饃、臘脯、柏枝擺得整整齊齊，一派古俗莊重氣象。
晉人除夕，三件大事：祭祖、歲除宴、守歲。
主食純白饃，菜肴以燉臘脯、燉凍魚、野菜乾菜為主，簡樸卻鄭重，不求奢華，求淨、暖、安。
男人們早起收拾臘脯、凍魚，切塊焯水，入大陶鍋慢燉——柴火穩燒，肉香一點點濃鬱，醇厚不膩，是亂世裡難得的葷香。
女人們收拾野菜、乾菜，焯水涼拌、清燉，備齊幾樣素盤；再燒熱水，備洗漱、淨手，除夕祭祖、開席前必要淨身淨手，以示誠敬。
孩子們也忙：幫擺饃、擺菜、添柴，陳長田、陳香荷跟著陳振邦學紮柏枝束，插在祭台、洞口，辟邪迎新。
近午時，祭祖開祭。
陳李氏領頭，眾人整衣淨手，整齊立於祭台前。青石祭台上：三白饃、一大塊臘脯、一碗清水、三束柏枝，簡潔莊重。
於大柱端起清水，輕輕灑在祭台前，聲音肅穆：“天地在上，先祖有靈。今歲除，掃儘舊歲災穢，迎新歲吉氣。我陳氏\/於氏\/田氏族人，流離得聚，有溫飽、有暖居，皆是庇佑。今日祭祖，念根不忘，求來年戰亂平息，旱蝗不侵，闔家平安，老小康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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