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六將那小半袋粗鹽緊緊揣在懷裡，粗布包裹硌著胸口。
他和陳大湖壓低身子，貼著荒草陰影，一步一步往城牆根摸去。腳下枯草被踩得沙沙輕響，混在風聲裡，隱沒無蹤。
沿途流民或蜷在火堆邊打盹，或低聲議論前路渺茫，沒人留意暗處兩道謹慎的身影，更不會想到，有人正為絕境中的生路奔走。
不多時，兩人順利摸到城牆下那處隱蔽角門。
這角門平日裡供守城雜役出入，此刻守衛最是鬆懈，隻兩名晉軍亭卒來回踱步，甲胄在夜色裡泛著冷光，長矛斜挎在肩，神色倦怠，時不時打個哈欠。
孫老六示意陳大湖在一丈外的陰影裡等候，自己理了理打補丁的粗布衣衫，壓下心頭緊張，緩步走上前。他刻意放輕腳步，直到離亭卒兩三步遠，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熟絡笑意開口：“兩位老兄弟，別來無恙？”
兩名亭卒聞聲瞬間轉頭，長矛“唰”地抬起，警惕目光死死鎖定孫老六，語氣冷硬：“誰？乾什麼的？”
待看清來人麵容，其中一胖一瘦兩名亭卒神色稍緩，胖的那個張黑兒眯起眼，借著遠處火光仔細打量片刻，驚道：“哎？這不是孫老六嗎？你怎麼在這兒？”
瘦的朱小夯也跟著點頭，眼中戒備散去幾分，多了幾分亂世相逢的唏噓：“可不是嘛！孫哥，聽說汝南城城破，你真是福大命大。”
孫老六心中一鬆，臉上露出悲戚之色，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濃重的哽咽：“一言難儘啊……汝南破城那日，叛軍屠街，我一家老小全沒了，就我一個人僥幸逃出來，一路顛沛流離，跟著流民南下，今日才到汝陰城外。”
他眼眶泛紅，抬手抹了把眼角，滿臉滄桑絕望。
張黑兒、朱小夯對視一眼，臉上露出同情之色，語氣軟了幾分：“苦了你了，都是命啊，這世道，誰不是掙紮求生。”
“多謝兩位老兄弟。”孫老六拱手道謝，語氣誠懇，“我一路七拚八湊，跟些老鄉搭伴，人多也能有個照應，不至於孤身餓死。”
朱小夯歎了口氣：“本該如此，亂世裡，抱團才能活。”
孫老六順勢往前湊了湊，狀似隨意問道：“對了，兩位老兄弟，我們今日到這兒，聽說汝陰縣城緊閉，不讓任何流民入城？”
一提此事，張黑兒頓時皺緊眉頭，臉上滿是無奈：“可不是嘛！縣老爺怕了，現在流民裡魚龍混雜，就怕混著叛軍細作、匈奴探子，放進來就是引火燒身，乾脆下令，所有流民一律不準靠近城門，更不許入城。”
孫老六故作憂心：“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啊，城外流民越聚越多，少說上千人，缺糧少水，萬一鬨起來，民變一起，縣城也難安。”
朱小夯苦笑一聲，滿臉漠然：“誰不知道？可咱們隻是小小亭卒，上頭有官老爺頂著，咱們隻管守城，別的，管不了也管不起。”
孫老六沉默片刻，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懇切試探：“兩位老兄弟，實不相瞞，我帶著一大家子逃難，三十多口人，老弱婦孺都有，城外太危險，聽你們這說還有匈奴探子混在流民裡，我們實在怕出事。不知兩位兄弟能不能通融通融，放我們悄悄進城，找個偏僻角落落腳，絕不聲張，絕不連累兩位？”
話音落，他不動聲色摸出懷裡的粗鹽布包，悄悄往前遞了遞，夜色裡雖看不清模樣，卻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
張黑兒、朱小夯目光瞬間落在布包上，眼底閃過一絲動容。
亂世之中，糧食尚可挖野菜、尋野果勉強充饑，鹽卻是硬通貨，比銀子、銅錢都金貴，尋常百姓家都缺，更別說守城兵卒，這小半袋粗鹽，足夠換不少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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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左右飛快掃視一圈，見四周流民都在遠處火堆邊，無人留意這邊動靜，飛快對視一眼，眼神裡達成默契。
張黑兒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警惕：“你想怎麼進城？多少人？”
“就我們三十多口，全是老弱婦孺，沒兵器，沒異動。”孫老六趕緊回道，“就想悄悄從角門進，找個角落躲躲休息一晚，第二天就繼續南下，絕不惹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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