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順將那封王婉親筆寫的手書仔細裹好，牢牢貼身藏進粗布短褐內層衣襟，指尖按了按確認不會遺失，才轉身對著坡上的王婉躬身行了一套標準部曲大禮，沉聲請命：“女郎，屬下這便動身前往城門與守軍交涉。”
話音落，他轉頭招呼石頭、孫老六二人跟上，三人順著蜿蜒官道快步往壽春南門哨卡而去。三人身影漸漸消失在風沙儘頭，土窯荒坡上的操練卻依舊亂糟糟，半點規整模樣都無。
陳忠領著於木、於林、田二牛一眾適齡青壯反複排布隊列，方才勉強站出兩列還算整齊的隊伍，不過片刻功夫，鬆散的隊列轉瞬又歪歪扭扭散作一團。
另一邊芍藥守著一眾婦人、半大孩童教習侍立垂之禮，局麵同樣一團亂麻。
柳順、石頭、孫老六三人一路避開通道紮堆的流民，終於抵達壽春南城門之下。
高聳青磚城牆連綿鋪開，護城河水流渾濁，城門兩側分列十數名披甲兵卒，長戈斜握，眼神銳利掃視每一個途經行人。
三人一身打滿補丁、沾滿塵土的破舊麻衣，混在逃難流民裡毫不起眼，剛靠近哨卡，兩名兵卒立刻橫戈攔路，厲聲嗬斥：“止步！周都督流民征募令在此，十六至四十歲男子即刻前往左側登記台應征，膽敢拖延抗拒，舉家驅逐百裡，速速上前報備籍貫家口！”
柳順挺直脊背，擺出王氏貼身部曲沉穩自持的姿態，上前半步，緩緩從衣襟取出那封手書，雙手平托，語氣平穩，不見半分流民該有的怯懦慌張：“勞煩校尉通傳，我家女郎乃是琅琊王氏嫡旁親眷，奉族伯之命南下江南探親，我三人是隨行部曲，此乃手書，還請校尉過目，立刻放行。”
守門校尉聞聲上前，伸手接過黃紙手書，目光第一眼便死死釘在“琅琊王氏”四個墨字上，心頭猛地一緊，忌憚之意瞬間湧上心頭。
可他抬眼掃過柳順三人滿身塵土破爛衣衫，心底濃重疑慮又生，視線落在手中紙張時更是詫異萬分。
大晉上層還是多用絹帛，地方很多仍沿用竹簡，而自己手上的手書質地潔白、觸感順滑的精紙，自己這壽春城尋常官吏未曾得見，眼前三個衣衫襤褸之人，怎會持有如此貴重的文卷？
守門校尉捏著紙卷反複翻看，半晌沉默不語。柳順麵上強裝鎮定，心卻懸到了嗓子眼，身旁孫老六心性最淺，緊張得雙手止不住微微發顫，慌忙藏進寬大衣袖，腦袋始終低著不敢與校尉對視；石頭幼時家破，本就寡言，此刻更是垂首站在一側，大氣不敢出。
三人立在哨卡之下，每一秒煎熬無比，生怕校尉追問深究，隨口一句逃難實情便會徹底敗露偽裝。
守門校尉在城門步道來回踱步，心中權衡不休。
天下皆知太尉王衍總掌天下兵事，權傾朝野，如今洛陽雖被漢趙大軍圍困，可琅琊王氏根基遍布中原各州，他區區城門校尉，品級低微，萬萬不敢擅自拘拿疑似王氏親眷的隨行之人。
可若輕信三人說辭，事後查明隻是流民偽造手書欺瞞軍府，將軍定會重重治他瀆職之罪。兩難之間，他沉吟許久，終於拿定主意。
“此事乾係重大，卑職位卑權輕，萬萬做不得決斷。三位暫且隨我至西側偏房等候，我即刻遣快馬入城，將手呈送都督府，等候周都督親下指令，再做處置。”
守門校尉話音落下，當即傳喚兩名身強體健的傳令騎兵，持手書策馬疾馳入城，直奔壽春都督府。
柳順三人被引至城門一間狹小偏房，屋內隻擺兩張粗糙木胡凳，三人規規矩矩端坐，連抬手挪動身子都格外謹慎，生怕一個細微舉動引來兵卒疑心，屋內隻剩沉悶無聲的寂靜。
約莫半個時辰，遠處兩騎馬蹄聲急促傳來，一騎是傳口令的親兵，另一騎跟著一個都督府管事模樣的中年人，二人翻身下馬直奔偏房。
親兵高聲傳達周馥口諭：都督有令，好生安置王氏隨行之人，不得輕慢，稍後都督親自見王女郎。
那管事上前對著柳順三人拱手：“都督命在下隨三位前往女郎落腳之處，當麵拜見王氏女郎，煩請引路。”
柳順三人不敢耽擱，立刻起身，領著都督府管事順著原路折返，往城南五裡荒坡土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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