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洪望著一臉質樸執拗的於大柱，看著周遭一眾眼神懇切的鄉野百姓，心中百感交集。他半生行醫，見慣亂世涼薄、人心貪惡，從未想過，自己隨口一番庇護、一紙薄信擔保，竟能讓一群素昧平生的底層農人，甘願傾儘活命口糧相報。
他拱手深深一揖，語氣鄭重懇切：“大恩不言謝，今日諸位舍糧渡我族人，往後但凡路途有疫疾、有傷患、有性命危難，我葛洪拚儘全力，必護你們老小周全。”
事已至此，眾人不再遲疑。
於大柱招呼眾人圍攏過來，小心翼翼從牛車夾層裡搬出封存的精粟。
這些糧食不同於流民手中摻沙帶糠的陳糧，顆粒飽滿、乾燥潔淨，正是渡口船家唯一認可的糧資。
一眾流民遠遠望見，眼底滿是灼熱豔羨，卻無一人敢上前異動。一來於家青壯手持斧矛、列隊護糧，陣型嚴實；二來渡口打手密布，私搶糧米隻會當場亂棍打死，亂世人人自顧不暇，沒人敢拿性命賭一口吃食。
於大柱一輩子守著田地過日子，忠厚本分，從未跟碼頭豪強、地痞惡棍打交道，此刻手心攥得滿是冷汗，心口突突直跳，卻依舊強撐著鎮定。
他抬手示意，讓於木、陳大湖領著一眾壯丁，將分裝整齊的二十幾袋精粟儘數收攏，沉甸甸的糧袋壓得少年肩頭微沉，眾人不敢耽擱，跟著於大柱一步步往碼頭走去。
岸邊坐鎮的船主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腰間環刀磨得鋥亮，常年霸占渡口、拿捏流民，早已養得眼高於頂。
他眼皮都懶得抬，懶懶掃過眾人身前的糧袋，隨手抓出一把粟米細細撚看，指尖觸到乾爽飽滿的米粒，不見半分糠皮、泥沙，是最上等的精粟，臉色才稍稍鬆動，褪去幾分凶戾。
“魚子，你們兩兄弟數人頭收糧！”船主粗聲喝道。
一旁立著的黑瘦船夫應聲上前，是碼頭專管對賬收糧的老手，眼神刁鑽，掃了眼於大柱身後兩撥人，冷聲開口：“規矩擺在這，精粟一人一鬥，不分老小、不分車馬。有車的不加價，無糧的拿人抵，半點通融沒有。”
這話聽得身後一眾人心頭一緊。河灘上無數流民，便是卡在這死板規矩上，無糧便隻能賣子賣女，落得骨肉分離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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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大柱壓下心底的忐忑，老老實實開口：“船老大，我們一共兩撥人，一共六十餘口，老小都在，你點點。”
黑瘦船夫俯身逐袋清點糧米，一袋袋過手、一粒粒查驗，越數神色越正經。
亂世之中，家家戶戶糧儘倉空，能一次性拿出六十餘鬥上等精粟的流民隊伍，寥寥無幾。他清點完畢，轉頭對著船頭壯漢低聲回話：“老大，糧數夠、成色頂好，一分不差。”
橫肉船主這才坐直身子，抬眼打量眼前這隊人。看著都是土裡刨食的老實農戶，衣衫樸素、神色恭謹，又有實打實的精粟入賬，頓時沒了刻意刁難的心思。
他在渡口橫行多年，欺軟怕硬、專拿捏無糧無勢的苦命人，眼前這批人舍得砸出全部活命糧，又有青壯護隊，沒必要無端招惹。
“行。”船主沉聲點頭，“糧我收下。今日破例給你們安排兩艘穩船，分兩趟渡。牛車拆軸分體搬上船，輜重、老小、兵器儘數能帶，不許私藏流民夾帶，上船安分坐好，不許喧嘩探頭。”
於大柱懸著的心徹底落地，連忙拱手道謝，姿態謙卑。
消息傳回坡上，全隊人都鬆了一口長氣。
陳桂花緊緊鬆開攥緊孩子的手，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望著江麵翻湧的水霧，眼眶微微發熱。方才她親眼見一戶流民湊不齊糧，被打手硬生生拖走幼子，母親癱在泥灘哭到暈厥。
葛洪站在一旁，看著儘數交出的活命存糧，看著一眾毫無怨言的鄉農，心底溫熱又酸澀。他行醫半生，救過無數陌生人，卻從未想過，亂世最純粹的情義，不在士族門第，不在親友故交，偏偏在這群最普通、最無見識的底層百姓身上。
眾人不敢耽擱，立刻分工忙活。青壯們動手拆解兩輛牛車，小心翼翼卸下車輪、木軸、欄板，分批搬運上船，怕磕碰損壞，也怕堆放突兀惹船家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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