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地雷騎在馬背上，豹環眼迅速掃過程家大院的門口：幾把鋒利的鍘刀和草叉整齊地對著路口，寒光閃閃，一根粗壯的頂門杠橫在拴馬樁中間，院牆上方，還懸掛著幾塊刺眼的破紅氈子。
滾地雷眯起眼睛，往院子裡瞧，院牆並不算高，坐在馬上院裡布局就看個大概，用土坯建成的房屋，院子乾淨利落，隻是，裡裡外外都透露出一股肅殺之氣。
胯下的黑馬忽然嗒嗒來回踏步，猛地前蹄揚起，發出一聲驚恐的長嘶，“滾地雷”嘴角的刀疤臉抽動了一下，慌忙勒緊韁繩。
他倒是聽說過和尚窩堡有個程記大車店，原本以為這裡會是一個普通的農家小院，卻沒想到有著非同一般的氣場。
正當他分神之際，一聲“吱呀”的聲音突然打破了沉默的喧囂，程家大院的門打開了。
程九爺走了出來，身上的打扮讓所有土匪都看直了眼：上身濕透的靛藍褂子，腰間胡亂裹係了一塊顏色紮眼的大紅布；臉上用胭脂塗了兩大坨紅，活像戲台上的醜角！
他手裡沒拿家夥，反而端著一個粗瓷大碗，碗裡熱氣騰騰，似乎是剛出鍋什麼吃食。
“哎——呀呀呀！”程九爺扯著嗓子喊，臉上堆著誇張的諂媚笑容，點頭哈腰走到滾地雷馬前，端著碗深深作了個揖。
“我說今兒早上喜鵲在房簷上叫，落了葉子的老榆樹都要發芽，原來是雷爺您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啊！”說完程萬山又深深作了個揖，腰彎得極低，那碗裡的湯水差點灑出來。
“滾地雷”和他身後的土匪們都看愣了。這唱的是哪一出？紅褲帶？紅臉蛋？還“蓬蓽生輝”？
“你…你是這家的掌櫃程九爺？”“滾地雷”刀疤臉抖了抖，狐疑地盯著程九爺那滑稽的臉，又看看他身後院子裡掛著的紅氈子和院門外擺著的“兵器陣”。
“正是正是！小的程萬山，行九，鄉親們抬愛，叫聲程九爺！”程萬山直起身，臉上的笑容像朵開過了頭的菊花，他舉了舉手裡的碗。
“雷爺您看，趕得早不如趕得巧！今兒是小的家的大喜日子——我小姨子，任家油坊的王家老六，今天剛和奉天巡防營前路統領的表弟王隊長定了親事。”程萬山故意停頓了一下。
“鄉下人沒見過大世麵，都覺得和奉天張團長當了親戚，是大喜事，我送幾個未來親家的貴客返程，剛從任家油坊那邊回來，天晚了他們留在我這大車店打個尖。”程萬山高聲說。
為了保護院子裡沒來得及躲起來的客商，臨時幫他們和奉天府裡的那位攀了親戚，也算是急中生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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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客來了蓬蓽生輝，我沒忍住，就招呼夥計們也跟著提前熱鬨熱鬨！”程萬山繼續說，還假裝下意識地回身朝院內拱手作揖。
得，這麼一會兒，“蓬蓽生輝”兩回了。
滾地雷身後的土匪們都聽明白了，這個小醜一樣的漢子這是攀上高枝了，擺明想顯擺顯擺，得意忘形了。
“您聽聽，任家油坊那頭的吹打聲還沒停！”程萬山側著耳朵，仿佛真能聽見嗩呐聲似的。
滾地雷和身後的土匪們都下意識地側耳聽了聽，除了風聲和馬的響鼻，啥也沒有。
他剛要發作，程九爺已經把碗遞了過去，笑容更“真摯”了，舉了王喜蓮給他做的，還沒來得及嘗上一口的手擀麵。
“按咱這十裡八鄉的老規矩，紅白喜事，過路神仙都得敬上一碗熱湯麵！圖個吉利！雷爺您和弟兄們鞍馬勞頓，賞臉喝碗咱下和尚窩堡的‘喜麵’？熱乎的，剛出鍋！裡麵還窩著倆荷包蛋呢！”
那碗裡，確實是熱氣騰騰的麵條，上麵飄著油花，隱約還真能看到點蛋花。
“滾地雷”看著程九爺那張塗著紅胭脂、濕頭發貼在額角、還努力擠出“喜慶”笑容的臉，又看看他手裡那碗“喜麵”，再看看院子裡那些刺眼的紅氈子和對著門口的“兵器”……嘴角的刀疤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眼神在凶狠和被這荒誕場麵搞懵了的困惑之間搖擺。
他身後的土匪們也麵麵相覷，這跟他們預想中衝進去搶錢搶糧搶女人的劇本…好像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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