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過晌飯，東屋開著門，充斥著藥味、屎臭尿騷和絕望氣息；西屋也開著門，透著冬日夕陽清冷的味道。
尚和平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緩慢卻清晰地說：“大富哥、二貴哥，鎮上的事你們肯定也都聽街坊鄰居傳了，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人上門找麻煩，我也得回大車店了。但為了保險起見，五姑娘，九爺和九奶奶希望你過去一起過年，店裡寬敞，也……安全些。”
王大富和王二貴當然明白這幾日和尚是在保護他們，更明白帶走王喜芝的用意，他們自然是沒意見的，隻是不知道五姐能不能同意，所以，哥倆都沒作聲。
西屋裡坐在炕沿、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的王喜芝，隻是抬起那雙深潭般的眼睛上如扇的長睫，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去想東屋炕上歪斜流涎的父親，隻是掃了一眼手足無措的兩個弟弟，沒有說話。
沉默不是拒絕，當然也不是害怕，她，終究是有對兩個弟弟的不放心。
傍晚，她找到在院子裡檢查馬鞍的尚和平，“土匪還會上門嗎？”
“暫時不會了，放心。”尚和平的放心兩個字說得緩慢而堅定。
“我跟你去程記。”她的聲音已經沒有了之前生氣上火，著急嘶喊引發的暗啞，當然也沒有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臘月二九的淩晨，王家院裡，除了王老摳，都起了個大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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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喜芝隻收拾了一個小小包袱，裡麵隻有兩件可憐的隨身衣物。
臨行前，她對送到門口、神色複雜的王大富和王二貴說：“你們洗乾淨的衣服我疊好了放在西屋炕上，上次大姐給的錢在西屋炕櫃匣子底。守住這個窩，別讓它散了。至於他……”她頓了頓，終究沒說出那個稱呼，“……死活有命。”
她沒有說去“避難”，也沒有說去“幫襯大姐”，而是直白地表達了“她還會回來”這個令人窒息的環境的意圖。隻是，她對王老摳，連表麵功夫都不願意做。
她沒有再看這個家一眼，徑直走向尚和平牽著的馬。陽光照在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上，仿佛不是在逃離，而是在奔赴一場遲到多年的、屬於自己的戰爭。
王大富和王二貴對於五姐的離開，既有鬆了口氣的輕鬆，又有更深的不安和愧疚，訥訥地不敢多言，隻反複保證會照顧好父親。
王喜芝騎在高大的馬背上，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
尚和平牽著馬走在前麵，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沒有忐忑，沒有畏懼，隻是一種……置身事外。
臘月二十九，年味已經像濃稠的蜜糖，浸潤了下和尚窩堡的每一個角落。家家戶戶掃塵、蒸饃、寫春聯，空氣裡彌漫著炊煙和偶爾炸響的爆竹氣息。
程記大車店也比往日更加忙碌和熱鬨。夥計們忙著懸掛紅燈，張貼福字，後院豬羊的哀嚎聲預示著豐盛的年夜飯。
尚和平牽著馬，帶著一個纖細卻挺直的身影，踏著清冷的晨霜回到了店裡——王喜芝到底還是來了。
王喜蓮（九奶奶）見到妹妹，眼圈立刻就紅了，上前緊緊拉住她的手，哽咽著：“五妹……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秀兒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後，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幾乎沒見過麵的五姨。
六姑娘喜蘭則顯得活潑許多，圍著王喜芝“五姐、五姐”地叫著，試圖驅散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清冷。
程萬山看著王喜芝，這個他多年未見的妻妹，心中難免感慨，嘴上沒多說什麼，隻是安排程英將她領到早已收拾好的西屋裡間、緊挨著王喜蘭和兩個女兒，囑咐道：“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缺什麼就跟你姐說。”
王喜芝對著程萬山和王喜蓮微微屈膝，行了個舊式的禮，聲音依舊平淡：“給姐夫、姐姐添麻煩了。”然後便跟著程英進了西屋裡間，關上了門，將自己與外麵的熱鬨短暫隔絕。
尚和平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明白，讓她真正融入這裡，還需要時間。身體的安置容易，心裡的冰封，非一日之寒。
團圓飯是在年三十晚上擺開的。偌大的東屋炕上，拚起了兩張八仙桌。
程萬山和王喜蓮坐在主位，尚和平被安排在左手邊，旁邊是程英、秀兒和顯得有些拘謹又興奮的喜蘭，王喜芝被王喜蓮硬拉著坐在了自己身邊。
另一桌，程守業和程守家陪著老趙、滿倉，栓柱子、狗剩子、中午子等核心夥計，還有在店裡養傷、已經能下地慢慢走動的李文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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