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暖閣。
夜色已深，但太子朱標的書房裡，燈火依舊通明。他手中捧著一卷書，卻久久沒有翻動一頁，顯然是心有所思。
駱文博坐在他對麵，正靜靜地品著茶，等待著太子的發問。他知道，今日朝堂上那場關於“削藩”的風暴，必然會在這位仁厚的太子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果然，朱標終於放下了書卷，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先生，”他抬起頭，眼中帶著些許困惑和憂慮，“今日在朝堂上，你提出的那個‘海外開拓王’之策，父皇……似乎很動心。”
“陛下雄才大略，胸懷四海，自然能看到此計的妙處。”駱文博放下茶杯，平靜地回答。
“可是……”朱標眉頭緊鎖，身體微微前傾，“先生，我有一事不明。我記得，在二十九章時，你曾向父皇和我說起過另一套削藩之策。那套策略，以‘推恩令’為藍本，分化藩王之子嗣，削弱其整體實力；再以‘清丈田畝’、‘核查稅賦’為手段，釜底抽薪，斷其財路；最後以‘調虎離山’之法，將藩王心腹將領調入京師，架空其兵權。此計，層層遞進，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看似溫和，卻能於無聲中，將藩王這頭猛虎，磨去爪牙，化為家貓。此法，兵不血刃，潤物無聲，為何今日在朝堂之上，你卻棄之不用，反而提出了那等……有些激進的‘海外封國’之策呢？”
朱標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在他看來，之前那套方案，才最符合他“仁政治國”的理念，也最能讓父皇的皇權安穩過渡。
駱文博聽到這個問題，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容。他知道，朱標不是個昏聵的太子，他看得很深。
“殿下所問，正是此事的關鍵。”駱文博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那套溫和之策，確實可行，甚至可以說是上上之選。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它，是一味毒藥，雖能治病，卻也能傷身。而今日臣提出的‘海外封國’，則是一味補藥，能強身健體，更能固本培元！”
“毒藥？補藥？”朱標更加不解了。
“殿下，請想，您那套方案，第一步是什麼？”駱文博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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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先解決那些有過錯的藩王，以此為突破口。”朱標回憶道，“比如蜀王朱椿，在封地內，廣建園林，強占民田，怨聲載道。先生那裡，有百姓的萬言血書。我將其呈給父皇，以父皇之威，絕不會容忍此事。蜀王一旦被廢，便開了先例，後續之事，便好辦多了。”
“沒錯。”駱文博點了點頭，但眼神卻變得冰冷，“這便是‘毒藥’之所在。蜀王被廢，敲山震虎，確實能起到作用。但殿下您想過沒有，這等於是在我們朱家內部，親手製造了第一個‘廢人’！這會讓我們所有的兄弟，人人自危！他們會覺得，無論自己是否犯錯，隻要大哥想削藩，總能找到理由！如此一來，他們除了拚死一搏，別無選擇！”
“殿下，正因為他們是陛下的親子，是您的兄弟，這個隱患才更加致命！”駱文博的語氣，不容置疑，“您以為，父皇百年之後，手握重兵的燕王、晉王，會心甘情願地臣服於您嗎？他們與您，是君臣，更是兄弟，更是皇位的潛在競爭者！權力，會讓人瘋狂！您用溫和的刀子，一刀一刀割他們的肉，他們或許能忍。但您一旦舉起屠刀，廢黜了其中一個兄弟，那就是在告訴所有人：下一個，可能就是你！到那時，他們還會坐以待斃嗎？”
朱標的額頭，滲出了冷汗。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他隻想著如何“解決”問題，卻沒想過“解決”的方式，會帶來怎樣災難性的後果。
“所以，”駱文博的語氣，再次變得溫和而充滿力量，“臣才說，那是一味毒藥。它能治藩王之疾，卻會留下父子反目、兄弟鬩牆的病根，這病根，足以動搖國本！”
“而‘海外封國’，則是一味補藥！”駱文博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殿下，您想想，秦王、晉王、燕王他們，真的都是無能之輩嗎？”
朱標搖了搖頭。他的弟弟們，尤其是燕王朱棣，雄才大略，絕不亞於任何人。
“他們不是無能，隻是之前看不到希望！”駱文博一語道破天機，“他們生於皇家，卻生不逢時。天下已定，他們空有一身本領，卻無處施展，隻能在自己的封地裡坐吃等死，看著父皇對您傾注所有心血。他們心中的不甘、憋屈、甚至是怨憤，又有何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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