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
離得近了, 瓏玲嗅到了一縷被風送來的,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梅香。
餘光不經意瞥到他被露水沾濕的肩。
山野晨霧彌漫,竹屋周遭靜悄悄的, 夢裡夢外的血腥味散去,隻有鳥啼花落,春溪淙淙。
隔了好一會兒,瓏玲沒回答他那句話, 而是道:
“這個季節露水重, 你為什麼要在外麵等我醒來?”
少年長而密的睫毛眨了一下, 他唇邊有笑:
“怎麼?我雖然平日不拘小節慣了, 但好歹也算是儒家弟子,這竹屋就我們兩個人,若是老師見我趁你昏睡,跟你共處一室, 隻怕他能把我抽成陀螺——”
“可藺青曜就會。”
梅池春麵上淺笑微滯。
烏黑得沒有一絲雜色的長發垂落在素白衣襟上, 她微微昂首,卸下了執劍時一往無前的英勇,像個新生稚子般思索著,回憶著:
“每次他半夜睡不著, 就會闖進我的寢殿,把我趕去旁邊的小榻睡。”
“我其實不喜歡雲水煙的味道,但每次他一來,我的床幃裡都會留下那種甜膩氣味,這個味道無孔不入,就像藺青曜一樣, 他不允許我有任何屬於我自己的地方。”
她輕聲細語,並不是訴苦的語氣。
把這些說給他聽, 就好像將自己這些年無法接受的痛苦攤開,一點一點重新熨平。
梅池春倚在窗欞邊,沒有打斷她,而是垂下眼眸,握住了她的手指。
“還有呢?”
“他丟掉了你送我的木牌。”瓏玲望著他,“對不起,是我沒保管好。”
“……瓏玲,不要說對不起。”
他不輕不重地握著她的手,眼瞳幽黑,鄭重其事地強調。
“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你什麼都沒做錯。”
瓏玲卻搖搖頭,黑白分明的瞳仁蒙著一層霧:
“你才是什麼都沒做錯的那個人。”
梅池春無言地看著她眼中水光。
“十年前那場對戰,你我都未儘全力,我固然能取你性命,你也本可以斷我一臂,為什麼沒有動手?”
她眼神執著,像是詰問。
但梅池春隻是拂過她烏發,綢緞一樣順滑流麗的發絲,卻在發尾處齊齊斬斷,那是他十年前留下的刀痕。
“因為你揮劍的樣子很好看。”
他眼尾如鉤,有千般柔情在他眼底漾開。
“這樣纖細的一雙手,卻能使出天底下最為精妙的劍技,劍尖所指,可使九州無數豪傑儘折腰……我那時想,願賭服輸吧,是我自己心甘情願要冒這個險,心甘情願地,追著你,纏著你,這麼多年,縱然結得苦果,也該我一人獨吞,何苦再拉上你呢?”
“更何況,你本來就不喜歡我,”梅池春嗓音低了些,明明在笑,笑意裡卻有些許苦澀,“萬一我死後你回憶起來,全都是我的不好,真叫人慪也慪死。”
啪嗒。
有溫熱淚滴落在他手背,少年睫羽顫了顫。
他聽見她哽咽道:
“沒有不喜歡你。”
“你送我木牌,我很驚喜,隻有你會惦記著我有沒有餓肚子,我很開心,從來沒有人珍惜我的東西,隻有你會吃我做的那些雲吞……這些,我一直一直都記得很清楚,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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瓏玲回握著他的手,淚珠大顆落下,她卻抿出一個悲傷的笑容:
“隻是沒有人告訴我,那就是喜歡。”
“梅池春,原來我早就已經喜歡上了你了。”
明明是曾經期待過千千萬萬次的話語,但此刻真切落在耳中時,一種沉悶的鈍痛卻壓過欣喜,仿佛有把刀子在他心口緩慢攪動,比當初她斷頸的那一劍還要疼。
他平生第一次喜歡的女孩。
他將這個人放在心上百年,輾轉難忘。
梅池春曾想,還好周王室已經傾頹,還好他不再是那個太子姬棄,否則,他或許也會是個色令智昏的昏君——管他天下洪水滔天,他隻想將全天下最好的珍寶捧給他的心上人。
她赤誠又聰慧,若是在尋常人家長大,會有疼愛她的父母,寵溺她的兄弟姐妹,長到娉娉婷婷的年紀,那雙手不必沾血,也能成為讓天下人敬仰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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