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他那張堆滿了肥肉的臉上,
看上去倒也有七八分真,“我的日子可不好過。三十年前妙一夫人你攜羅浮七仙,統率正道,滅了五台本山後,我的日子就沒有好過過。”
他的聲音驟然沙啞了幾分,
仿佛那些話是從胸腔最深處一個字一個字碾壓出來的:“自從那場大劫之後,我如喪家之犬被峨眉滿天下追捕,往日的盟友棄我如敝履,仇家更是落井下石、蜂擁而上。這三十年東躲西藏,日夜不安——這日子,屬實不好過。”
“三十年很長嗎?”
苟蘭因望著法元那張寫滿了苦相的臉,
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隨即緩緩開口道,“法元師兄在五台享了幾百年的福,吃了這三十年的苦,也不是壞事。人總是要在苦日子裡頭走一遭,才會明白從前的好日子得來的太容易了。今日能夠站在這裡,更應該……感到慶幸。”
法元聽到最後這句,
沉默了一拍。
然後他忽然抬起頭來,
那張寫滿了辛酸苦楚的麵孔上,
嘴角緩緩勾起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若依代掌教夫人的意思……”
他望著苟蘭因,
一字一句地開口,
聲音已不再是方才那般可憐兮兮的訴苦,
而是一種精確的、克製的、逐句逐句將刀子往回遞的反擊:“我法元在五台享福數百年,如今吃些苦頭,是天道循環、理所應當。那你們峨眉呢?”
他將目光緩緩掃過玉清觀山門樓上那些周身劍光流轉的正道精英們,
掃過那一張張年輕而驕傲的麵孔,
掃過那一道道鋒芒畢露的劍意,
然後將目光重新落回苟蘭因臉上,
語調緩慢而沉重,
像是一把鈍刀在石板上反複摩擦:“你們峨眉——已經享了千年福了。千年間號令正道莫敢不從,受四海膜拜享用天下氣運。也該輪到你們吃點苦頭了吧?”
“確實。”
苟蘭因絲毫不怒,
嘴角依舊是那抹從容的淺笑,
仿佛法元方才那番寒意森然的宣告不過是一陣穿堂風,“峨眉享了上千年的福,按常理說沒有一直長盛不衰的道理,也該輪到我峨眉吃些苦日子了。但是——”
她話鋒輕輕一轉,
微微皺起了眉頭,
那神情倒不像是在與死敵對峙,
更像是一個當家主母在發愁今晚該備什麼菜,“架不住峨眉福緣實在深厚啊。如今峨眉氣運非但不見衰落,反而日益昌盛,就是峨眉想去吃苦日子,也吃不上。法元師兄,你說這可怎麼辦呢?”
“是嗎?”
法元的嘴角勾起一個冷冽的弧度,
那雙被肥肉擠成細縫的眼睛陡然泛起了森森寒光。
他終究沒有苟蘭因那般爐火純青的養氣功夫,
聽到這番綿裡藏針的回應,
聲音裡的嘲諷便再也遮掩不住了,“可惜得很——我卻不是這麼認為的。”
“哦?法元師兄有何高見?”
苟蘭因依舊笑吟吟地望著他,
那目光裡甚至還帶著幾分真切的求知欲,
仿佛當真在虛心請教。
“我認為,你們峨眉的氣運到頭了。”
法元死死盯著苟蘭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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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句地從齒縫間擠出了這句話,
聲音不高,
卻在這寂靜的雪夜中如同寒刃出鞘,錚然作響。
“法元師兄可不能隨口胡說。”
苟蘭因臉上的笑意依舊未減半分,
甚至比方才更溫和了幾分,“師兄說峨眉氣運將儘,可有什麼憑據?或者天機啟示?空口白牙斷人氣運,可不是新五台掌教該做的事。我還說……峨眉會一直昌盛下去呢。”
“嗬嗬——想要憑據是嗎?”
法元冷笑了一聲,
那張堆滿肥肉的方臉上笑意全無,
隻剩下一種緊咬獵物的殘忍。
他忽然將聲音壓得極低,
低到隻有他與苟蘭因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才能聽得清,
可那低沉之中卻裹挾著一股積壓了不知多少年的仇恨,“好,我就給你憑據。醉道人身死道消——這就是憑據!這就是峨眉氣運已儘的先兆!你們的首席執事死在慈雲寺,肉身被斬,元神被毀,連投胎轉世都要靠著別人施舍——峨眉連自己外堂首席都保不住,還能保住什麼?還能保住峨眉一直享清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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