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放下金條，隻拿起一串碩大的珍珠項鏈和一遝美金塞進兜裡。我抬眼掃了一眼房間，目光落在留聲機旁的唱片上，心生一計。我扯下床單一角，又從梳妝台的抽屜裡找出一把小剪刀，劃破自己的指尖，在撕碎的唱片碎片上蘸著血寫了“Thanks”兩個英文字母，然後將碎片丟進保險箱——算是給孫傳芳留個“洋玩笑”，也能混淆視聽。
鎖好保險箱的門，將金鑰匙重新掛回床頭的金鏈上。六姨太忽然走上前，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眸光似水，語氣帶著一絲顫抖：“李三，帶我出去，用……用情人的方式。”她說著，微微扯了扯身上的睡袍，領口滑得更低，露出鎖骨下大片雪白的肌膚，暖香陣陣撲入懷中。
我微微一怔，隨即就明白了她的用意——她是怕我們走不脫，想演一出“偷情被擄”的戲碼，好讓日後孫傳芳追查起來有說辭，也能保全自己的名聲。我低笑一聲，伸手攬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將她打橫抱起。她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我的脖子。我抬腳踹開陽台的窗戶，凜冽的寒風瞬間灌入房間，吹得她的卷發肆意亂舞。
我扯過床上的床單，一頭牢牢係在暖氣片上，用力拽了拽，確認結實後，將另一頭垂到樓外，故意做出一副綁人的模樣，然後湊到她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抱緊了。”她順從地將雙臂纏得更緊，嘴唇貼在我的耳廓上，輕輕一吻，像一枚滾燙的印章，印在了我的皮膚上。
我含著笑，低頭在她的臉頰上回吻了一記，舌尖嘗到了口脂的甜膩，心裡卻異常清醒：這一吻，是借路的憑證，不是留情的信號。下一瞬，我抱著她翻出陽台，左手緊緊攀住床單，右腳在牆磚上輕輕一點，借著慣性順勢而下——夜黑風高，雪霧彌漫，遠遠望去，像一對私奔的鴛鴦，湊近了才看清，是兩隻在刀尖上逃命的燕雀。
落地時，我刻意放緩了動作，腳步輕得像貓，沒有發出一絲聲響。我攬著她的腰，貼著假山的陰影，一步步往外挪。剛走到前院的拐角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心中一緊，迅速掏出懷裡的虎頭銅牌舉到胸前，壓低聲音大喝：“內勤換崗！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暗哨借著廊下的燈光看清了銅牌，又瞥見我懷裡抱著的六姨太，以為是長官在私會，忙立正敬禮，恭敬地側身放行。
一路有驚無險，我們終於抵達了東牆根的下水道入口。我彎腰掀開沉重的鐵柵，一股腥臭味撲麵而來。我先讓六姨太鑽進去，自己緊隨其後，在鐵柵闔上的瞬間，徹底將督軍府的喧囂與危險鎖在了黑暗之外。
下水道的出口是英租界的垃圾碼頭，剛一出來，一股濃烈的腥臭氣便直衝鼻腔，混雜著海水的鹹味，雖難聞至極，卻讓我感到了久違的自由。小結巴早就撐著一艘烏篷船在岸邊等候，見我帶著一個女人出來，激動得差點掉進河裡，結結巴巴地喊：“三、三哥，你可算出來了！”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六姨太扶上船，再轉身將背上的望遠鏡和懷裡的布防圖取出來，用提前準備好的油布仔細包好，放進船底的暗格。
船槳一撐，烏篷船緩緩離岸，槳聲“欸乃”，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天津衛的燈火漸漸遠去，像一顆顆被打翻的星辰，最終縮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六姨太掀開鬥篷的風帽，回頭望向督軍府的方向，眸光複雜難辨，像一隻剛告別金絲籠的雀兒，既憧憬著天高海闊，又畏懼著前路的未知艱險。
我從船舷旁拿起一壺燒酒，遞到她麵前：“夫人，從今往後，再不是了。該叫你小姐才對。從此海闊天空，敢問小姐芳名？”她接過酒壺，抿了一小口，酒液的辛辣讓她皺了皺眉，唇色卻愈發紅潤，像燃著的火焰：“本名沈青禾，在這督軍府裡待久了，早就忘了自己原來叫什麼。”我拿起另一隻空酒碗，倒滿酒，與她手中的酒壺輕輕一碰：“沈青禾，好名字。風大，坐穩了。”
烏篷船漸漸沒進海河的霧幕中，雪粒再次飄落，細細碎碎的，像在替我們撒紙錢，又像在為這場亡命的逃離撒下花瓣。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胭脂的甜香，可我心裡卻清楚，那記吻是債，也是餌——前路漫長，我與她之間，誰利用誰，尚未見分曉。
船駛入一條支流，風勢稍稍緩和。我借著船頭的油燈，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卷布防圖——果然是真圖！江北的炮兵陣地、機槍暗堡、彈藥庫的位置，都標注得清清楚楚，甚至連兵力部署都寫得明明白白；圖角的位置還有一行鉛筆小字：“如失，即作廢，備用第三套。”我心頭一凜：孫傳芳這老狐狸，果然留了後手，多備了幾套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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