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河的水浪拍在我臉上,冰涼得像閻王吐出的陰氣。小辣椒墜河的那聲還在我耳膜裡回蕩,影子立在船頭,手術刀尖滴著血,每一滴都像打在我天靈蓋上。我嗓子眼發緊,卻喊不出半個字——肩上扛著王揖唐,這人肉麻袋壓得我鎖骨要裂;懷裡揣著五斤九兩的金印,像墜了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血氣翻湧。背後憲兵隊的狼狗一聲狂吠,十幾束手電光同時打過來,把河堤照得白晝一般,我眼前一片花白,連自己的心跳都看不清了。
放下印,留全屍。影子開口,聲音不高,卻被河風送進我耳蝸,像針尖挑神經。我咧嘴想笑,嘴角卻僵得發苦:全屍?老子從七歲偷第一塊餅開始,就沒想過好死。可小辣椒還在水裡,玉瑩的左輪被黑絲卷走,船板裂縫裡滲出的水已沒過腳背——再拖三秒,船沉人翻,全都得喂魚。我腦子轉得比水車還快,餘光掃向河心:月光下,一個腦袋猛地冒出水麵,是小辣椒!她嘴裡咬著一截斷繩,衝我拚命搖頭——那口型還是兩個字:快——跑——!
跑?往哪兒跑?我腳跟前就是裂口,再退一步,王揖唐得掉水裡,影子肯定一刀飛過來;往前,是影子和明晃晃的手術刀;左右兩岸,憲兵隊步槍上刺刀,像兩排鐵籬笆。我深吸一口氣,肺葉裡灌滿河腥,咬牙:隻能飛,往天上飛!
說乾就乾,我猛地掀肩,把王揖唐肥碩的身子往船頭一甩,他正撞在影子小腿,兩人同時踉蹌。我趁機掏向懷裡——不是掏刀,是掏那隻巴掌大的紙鳶!朱砂畫燕子,薄如蟬翼,卻浸過桐油,韌得能承重。我咬破指尖,血往燕頭一抹,順手把金印往紙鳶背扣的卡槽一塞,五斤九兩瞬間墜得手腕一沉。我腳尖點船舷,腰上發力,一聲,天蠶絲鷹嘴鉤已射向河堤上那棵歪脖柳——線繃直,我整個人被帶得騰空而起,紙鳶和金印懸在腳下,像一盞血色燈籠。
開槍!憲兵隊裡有人吼。步槍齊響,子彈擦著我耳廓飛過,打在水麵開花。我淩空翻身,借柳樹枝卸力,細枝斷了幾根,人卻穩穩落在堤岸半腰。沒等我站穩,影子已甩掉王揖唐,手術刀往嘴裡一咬,雙手甩出黑絲,纏住柳乾,整個人如鬼魅般追來。我暗罵:陰魂不散!卻聽一聲槍響來自水下——玉瑩!她不知什麼時候潛到對岸,撿了支掉水的步槍,抬手就射,子彈打中黑絲,線斷,影子跌回船頭,木屐踩裂船板,水柱四濺。
我抓住空檔,沿堤狂奔,紙鳶馱金印在空中晃,像隻喝醉的鳥。背後狼狗追來,一聲撲向我後腿,我回手甩出燕尾剪,狗嘴被剪個正著,血花飛濺,狗哀嚎滾地。憲兵隊見狀,火力更猛,我被迫躥下堤坡,鑽進一片蘆葦蕩。葦葉如刀,割得臉頰生疼,我卻不敢停,一路踩水蛇形,直到肺裡火燒火燎,才矮身藏進一處泥洞。外麵腳步雜亂,手電光柱來回掃,劈裡啪啦槍聲像放爆竹,可蘆葦密,他們一時找不到人。
我喘得像破風箱,低頭檢查紙鳶——金印安安穩穩卡在槽裡,血染的燕頭卻愈發猩紅,像活了。我伸手撫摸,心裡默念:師父,你給的門頭招牌,今兒要救命了!剛念完,就聽腳步逼近,影子聲音低低響起:小師弟,血味蓋不住,你逃不掉。我屏住呼吸,手握燕尾剪,指節發白。腳步在洞外停住,黑絲鑽進來,像活蛇探路,離我眼珠隻差兩寸。我後仰貼泥,一動不敢動。就在這當口,遠處忽然一聲巨響——火光衝天,照亮半邊夜空,是那條烏篷船!玉瑩不知何時點燃了船底油桶,船身炸裂,火浪把影子掀得倒飛,墜入水中。黑絲失了控,地垂下,我趁機爬出泥洞,沿水溝潛行百米,終於甩掉追兵。
拂曉時分,我躲進破廟——又是那座城隍爺掉腦袋的破廟。我癱坐在供桌下,把金印解下,與紙鳶並排擺好,五斤九兩的重壓一離身,人差點散架。左臂槍傷加葦葉割傷,血透三層衣,我撕布胡亂紮緊,又累又餓,眼皮直打架。可剛闔眼,就聽門響,一個濕淋淋的人影晃進來——玉瑩。她白裙已成灰條,頭發滴水,臉上卻帶著奇異的光:船炸了,影子......生死不明。我苦笑:你爹呢?她聳肩:被憲兵拖走,半殘,瘋言瘋語,估計算我頭上。她說得輕描淡寫,我卻看見她指尖在抖。我伸手想拍她肩,她卻忽然撲過來,一把抱住我,聲音哽咽:我......我沒殺過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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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僵住,手在半空,最終落在她背,輕輕拍:地獄的門,咱倆都邁進半條腿了,別怕。她抱得更緊,眼淚浸透我衣襟,熱得發燙。我抬眼,看供桌上那方金印,晨光裡龍鈕張牙舞爪,像在嘲笑:你們鬥得你死我活,可知更大的網才剛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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