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死?程蝶笙卻推門下車,衝對岸抬手,三長兩短,打了個水袖手勢。對麵立刻回兩短三長,竟是一段《長生殿》暗拍!我恍然:這是梨園行的水路堂口,專送戲班跑碼頭,槍是防海盜的。她回頭,眸子在月光下亮得嚇人:上船,去天津,海光門。
踏板放下,我們依次上船。船艙裡,早擺好一架德國徠卡——比詹姆斯那台更小巧,卻同樣黑得發亮。我愣住:還怕?程蝶笙卻搖頭,打開相機後蓋,裡頭沒有底片,隻有一塊凹槽,大小——正合銅丸!密詔入相機,她輕聲解釋,讓曆史自己曝光。我瞬間明白:相機不是武器,是暗匣!把血詔放進相機,混進記者群,明天一按快門,光緒弑袁的血字,就會出現在全世界報紙頭版!洋人想壓也壓不住,北洋想捂也捂不了。相機,才是我們真正的。
船篙一點,駁船離岸,順流漂向海河。月光被雲吞沒,兩岸燈火漸稀,隻剩馬達低唱。我靠在艙壁,把銅牛尾抱在臂彎,像抱一個剛出生的孩子。斷尾腔內,血詔、四扣,靜靜躺著,卻讓我感覺抱著一座火山。印公公在船頭燒紙,紙灰被風吹得四散,像給先帝送寒衣;鷂子紅擦飛刀,每擦一下,刀身就映出我扭曲的臉;程蝶笙調弦,一聲,撫琴如泣。我抬頭望天,雲縫裂開,露出一隻冷眼——像光緒帝,像慈禧,像疤臉老頭,也像我自己。命運,終於把我這隻小燕子,逼到風暴眼邊緣。
船過津門,遠處海光門水閘,燈火通明,吊塔如林,像一排巨人,把住入海咽喉。我眯眼,看見閘頂新裝的巨大鐵輪——銀輪?或者,是它的放大版?齒輪緩緩轉,每轉一格,就發出哢——啦一聲,像給天下打更。我忽然懂了:銀輪從未被埋,它隻是被洋人搬到更大的舞台,等四把鑰匙,等一個,等一隻不知死活的燕子,來點燃最後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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