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還活著!
可危機沒完。爆炸觸發了水閘最後一道機括——泄洪閥全開!轟隆隆巨響從海底滾出,像千萬頭犀牛狂奔。海麵瞬間凹陷,又猛地鼓起,一道黑色水牆,拔地而起,直撲碼頭!我心臟停跳:洪水來了!天津城怎麼辦?我低頭看銅匣,字扣在火光下閃,像隻冷眼。腦海忽然閃過黃緞背麵小字:銀輪轉,水門開,鎮水破,天下亂。我咬牙:既是我開的閘,就得由我關上!我環顧四周,見吊塔殘骸上,還掛著半截鋼索,索儘頭,是那隻主軸——隻要能把主軸炸斷,齒輪失速,水閘就會卡死!
炸藥!我吼。鷂子紅已劃到近前,從印公公懷裡掏出銅管——裡頭還剩半管鬆脂,外加一塊鎂粉餅,本是戲班造景用,遇水即燃。我扯下自己褲腰帶,把銅管捆在鋼索儘頭,點燃引信,嘶——火光在風雨裡搖曳。我高舉銅匣,衝三人喊:數到十,一起潛!四人同時深吸一口氣,紮進水。身後,一聲,鬆脂遇海水,炸成火球,鋼索被炸斷,銀輪主軸哢啦啦發出牙酸巨響,齒輪瞬間卡死,狂轉戛然而止!水牆失去後續動力,地塌落,化作一片狂浪,雖仍洶湧,卻不再疊牆拍城。我們四人,被餘浪掀得翻江倒海,像四片落葉,卷入深海。
失去意識前,我最後的感覺,是程蝶笙的手,死死扣住我腕子,指甲掐進肉裡。黑暗像鍋蓋,合攏。恍惚中,我聽見相機後蓋一聲自動彈開,血詔、四扣、膠片,一起漂出,像一群發光的魚,圍著我旋轉。它們拚成一隻巨大飛燕,燕嘴銜,燕腹裂口,吐出一卷黃緞,緞上血字新鮮如初:
若此詔出,銅牛開口,鎮水破,天下亂。
我張嘴,卻發不出聲,隻能看著血字一點點融化,把海水染成暗紅。紅潮深處,疤臉忽然浮現,他左眼被炸成黑洞,卻仍衝我咧嘴笑,聲音像鐵刷刮銅鑼:
李三,你開的閘,你關的閘,可洪水——已經在你心裡了。
嘩啦——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人拖出水麵。睜眼,天已微亮,海麵漂滿碎木、破帆布、斷槍,像剛打完一場海戰。遠處,天津城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城牆未倒,碼頭卻塌了半截。我們四人,被一艘破舊漁船撈起,船頭插著一麵褪色的龍旗——梨園水路堂口的救兵。我癱坐船板,懷裡卻仍死死抱著那隻銅匣——匣裡,字扣安安穩穩,像隻睡著的獸。相機不見了,血詔不見了,膠片也不見了,仿佛它們完成了使命,化光而去。
船老大遞來一碗熱薑湯,我雙手捧著,卻止不住抖。左肩槍眼,血已凝成黑塊;胸口相繼燙傷,水泡連片;可更疼的,是心裡——我親手開閘,又親手關閘,洪水未淹城,卻把我自己的靈魂衝得七零八落。鷂子紅坐到我身旁,用匕首割下半幅衣襟,給我包肩。她沒說話,隻把飛刀插回靴筒,一聲,像給過去畫上句號。印公公望著海光門方向,老淚縱橫,卻帶著笑:皇上,水閘......卡死了。程蝶笙調胡琴,一聲,弦音被海風吹散,像替先帝,也替天津,彈了一曲《長生殿》的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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