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植與皇甫嵩兩位老臣也齊齊跪倒,鎧甲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他們征戰半生,見慣了屍山血海,唯有在麵對天子時,才會卸下所有鋒芒,露出臣子最本分的恭順。
五人帶頭跪下,身後一眾漢室官員便如同潮水般齊齊俯身。
一時間,大殿左側衣袂翻飛,數十人儘數跪倒在地,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
右側的曹營官員見狀,也紛紛屈膝行禮,隻是動作間顯然隨意許多,有人甚至隻是微微躬身,膝蓋並未真正沾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垂落在地,隻聽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伴隨著玉佩相擊的清脆叮咚聲,一步一步,踏在金磚之上,也踏在眾人心頭。
劉協來了。
他身著十二章紋的玄色龍袍,冕旒垂在麵前,十二串玉珠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緊抿的下頜。
他走得很慢,身姿挺拔,每一步都踩在規製的節拍上,儘顯天子威儀。
身後跟著兩名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托著龍袍的下擺,生怕踩皺了半分。
走到丹陛之下,劉協微微頓了頓,抬眼掃過殿下跪倒的群臣。
“眾卿平身。”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少年天子特有的清越,又刻意壓出幾分威嚴。
“謝陛下!”
伏完領頭,五人齊聲高呼,聲音蒼老卻洪亮,在大殿中回蕩。隨後眾人齊齊叩首,再緩緩起身。
整套動作整齊劃一,沒有半分雜亂,顯然是久經禮儀熏陶。
劉協拾級而上,九級台階,走得從容不迫。
轉身在禦座上坐下的那一刻,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脊背靠在椅背上,雙手放在扶手上,目光再次掃過殿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又是一輪山呼海嘯般的朝拜。
這一次,聲音比剛才更響,更齊,也更虔誠。
尤其是左側的漢室老臣們,個個神情肅穆,聲音鏗鏘,仿佛要將畢生的忠誠都融進這三聲萬歲裡。
伏完須發皆顫,董承聲如洪鐘,楊彪語調沉穩,盧植、皇甫嵩蒼老的聲音裡帶著滄桑,交織在一起,彙成一股震撼人心的聲浪。
劉協坐在禦座上,冕旒後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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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享受這個場麵。
從洛陽到長安,再從長安一路顛沛流離,他這個天子當得如同喪家之犬,被各路諸侯爭來搶去,何曾有過這般齊整肅穆的朝拜?
來到兗州,住進這臨時行宮,雖說處處要看曹操的臉色,可至少禮製還在,至少這些老臣還認他這個天子。
每當山呼萬歲響起的時候,他才能真切地感覺到,自己是大漢的皇帝,是天下之主。
那一聲聲“萬歲”像暖流一樣湧進他的四肢百骸,熨帖著他多年來飽受屈辱的心。
他微微眯起眼,指尖輕輕敲擊著禦座的扶手,心裡升起一股久違的滿足與驕傲。
他甚至想,假以時日,重振朝綱,收複河山,未必就是奢望。
然而,這份滿足並未持續多久。
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向大殿右側,那個最靠前、最尊貴的位置——那是曹操的席位。
空的。
空蕩蕩的,連坐墊都平整如初,顯然從未有人坐過。
劉協臉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斂去。
他先是以為自己看錯了,微微側過頭,定睛再看。
沒錯,不僅曹操的位置空著,曹操下首本該屬於呂布、韓明的兩個席位,也同樣空空如也。
三個位置並排空著,在整齊的朝臣隊列裡,像三個突兀的窟窿,刺眼得很。
方才還充盈在胸腔裡的暖意,瞬間就涼了下去,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了腳底。
他攥緊了放在扶手上的手。
起初隻是手指微微收攏,指節慢慢泛白,隨即手掌越握越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軟肉裡,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感。
可他仿佛渾然不覺,隻覺得一股無明業火從丹田處猛地竄了上來,燒得他胸口發悶,耳根發燙。
又是這樣!
又是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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