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脫掉後，許鴞崽肩膀露出來了，骨架清晰可見，肩胛骨的輪廓透過濕透的白襯衫頂出兩個尖角。雨水漬漬地沿著衣擺往下滴，皮膚上泛著水光。
他的皮膚紋理像一層被泡久了的紙，略微發白卻又透著一層暗黃，那是長期被日曬和濕冷交替折磨的痕跡。
他赤腳站在地毯上，鞋子已經踢掉了，腳趾微微蜷曲，像是不太習慣踩在柔軟的織物上。腰側微微凸起的骨節，和肩膀上因長期騎摩托被烈日曬出的色差，全部暴露在燈光下。
顧聖恩沒說話。他走過去，慢慢繞著許鴞崽走了一圈。那具身體是瘦的、薄的、長期營養不良的疲憊，和被生活反複揉搓後留下的痕跡。
他想要從中看到任何一絲破綻，任何能讓他確認“這是假的”的證據。但他隻看到了真實的、令人難堪的、不值得被愛的皮囊。
許鴞崽沒有縮起來，也沒有躲，他就那麼站著，嘴唇微微抿著，脊背微微弓起，像是竭力讓自己看起來體麵一些。那一絲最後的、連他自己都未必相信的體麵。
顧聖恩猛然發現他後腰上還有那片藍蓮花，藍色在燈光裡顯得很淡，不像之前那麼鮮豔：“腰上還有色？”
“色素沉著。代謝不掉。”許鴞崽聲音沙沙的，有點粗，像被雨水泡過又被風乾的。
他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很淡，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顧聖恩走到他麵前，一把捏住他的下頜，掰開他的嘴唇，看見那道瘢痕還在，深色的，蜿蜒的，像一道被時間洗過的舊疤。
他盯著那道疤，它在這裡，真實得讓人無法否認。
“你嘴裡的疤，哪來的？”顧聖恩聲音低下去。
許鴞崽垂著眼睛說：“貴人多忘事...”
顧聖恩盯著許鴞崽的側臉，看著他消瘦的顴骨、微微凹陷的眼窩、被太陽曬出的斑駁膚色,這一切都太真實了。
真實得讓他害怕。
他恨不得捏碎這個幻影。
許鴞崽疼得眼睛微微發紅，氣喘籲籲：“顧總...先把門關上，行嗎？”
“關門？整個酒店都是我的。”顧聖恩鬆開了手。窗外一道閃電劃過，悶雷滾滾地碾過來，空氣更重了，雨砸在窗玻璃上，像誰在用力拍門。
“不...要讓...別人看到。”許鴞崽聲音含糊不清。
“看到什麼？”顧聖恩譏諷道，“你以為我會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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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鴞崽踉蹌兩步，一手扶著窗戶，喉結滾動：“我不知道。”
“你不配。”顧聖恩對著他的右臉狠狠的拍一下，“謀殺未遂，還有臉求我？”
“我讓小勞倫斯去找你了。沒有...真...”
“謊話信手拈來！”顧聖恩貶損道，“聽說夏娃和你退婚了。難怪，身敗名裂，家道中落，又帶著一個生病的兒子。”
“是，我現在不適合任何人。”
“許鴞崽，你是賤命一條。無論怎麼努力，都在垃圾場原地打轉。以前為了一個病秧子哥哥求我，現在為了一個傻兒子求我。
許鴞崽攥緊拳頭，指節發白，但很快又鬆開了。他臉上擠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很勉強，嘴角彎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顧總，您有什麼吩咐？我怎麼做，您能幫幫小魚？
顧聖恩盯著這個勉強到近乎乾涸的笑容。他忽然想起金色眼睛的許鴞崽，那個人也笑，但笑得不一樣。金色的眼睛裡全是溫柔，嘴唇翹起來，永遠愛他。
他想要那個許鴞崽。
他不想看這個乾瘦的、疲倦的、為了錢能脫下衣服的許鴞崽。
他想讓他消失。
消失就好了。
消失了，金色眼睛的許鴞崽就會回來，他就能回到現實世界。
跪下。顧聖恩說。
許鴞崽的身體僵一下，睫毛顫動，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但不敢相信：“？”
“跪下。”顧聖恩重複了一遍，“求人，不跪著求？”
盛夏的雨，來得又急又悶。
鉛灰色的天，烏雲壓得很低，空氣裡全是水汽。
風停了，街上的梧桐葉一動不動，蟬叫得像是在嘶吼，一聲疊著一聲，疊到最後變成了白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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