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安全屋的書房。
蘇予初麵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文檔已經寫了七千字,還在不斷增加。桌上攤滿了打印出來的資料:銀行流水單、空殼公司注冊信息、跨境轉賬記錄、模糊的監控截圖。最上麵壓著一本泛黃的采訪筆記——那是她父親留下的,邊角已經磨損,紙頁泛著歲月的黃色。
她咬著筆頭,盯著屏幕上剛寫完的一段:
“……通過三層離岸公司中轉,資金最終流入注冊於開曼群島的‘天驕資本’。該公司實際控製人與‘罪徒公會’高級成員皇甫嚴有多次會麵記錄,地點均在境外……”
她刪掉了最後半句,重新敲:
“……該公司實際控製人,經多方信源交叉驗證,確認為‘罪徒公會’在亞太區的資金操盤手之一。”
更直接,更鋒利。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張偉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放在桌角。
“第三部分的法律風險核完了。”他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關於暴力催收致殘的那幾起案子,措辭可以再強硬一些。我找到了當年被迫撤訴的兩位受害人的最新聯係方式,他們願意匿名作證。”
蘇予初沒抬頭,隻是伸手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
“謝謝。”她說。
張偉沒走,站在桌邊,扶了扶眼鏡,目光掃過那些攤開的資料。
“你真的要把這些……一次性全放出去?”他問,“趙天豪在媒體圈的關係網很深,這報道一發,可能連江城日報都保不住你。”
蘇予初終於停下敲鍵盤的手,抬起頭。
書房的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她臉上,映出眼底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很亮,像淬過火的刀。
“我爸當年調查‘歸零基金會’的前身時,也有人這麼勸他。”她說,聲音平靜,“他說,記者這份工作,有時候不是保飯碗,是保良心。”
她頓了頓,看向那本泛黃的采訪筆記。
“他保了良心,丟了命。我至少……得把他沒寫完的東西,寫完。”
張偉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一份打印出來的資金流向圖,仔細看著上麵錯綜複雜的箭頭和代號,半晌,低聲說:“我會聯係我在最高檢的同學,報道一出,同步遞材料。法律程序走得慢,但……總得有人開這個頭。”
蘇予初點點頭,重新看向屏幕。
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文字一行行湧現:
“趙天豪及其控製的‘天豪集團’,在過去十年間,通過虛構工程合同、洗錢、暴力壟斷等手段,非法獲利超過十七億元。其中近三分之一,通過複雜的地下錢莊網絡,流入‘罪徒公會’的全球資金池……”
“更值得關注的是,趙天豪在江城多年橫行無忌的背後,是一張由部分腐化公職人員組成的保護網。本報告附錄中列出的九位涉案人員,其銀行賬戶均出現過與趙天豪相關的異常資金流動……”
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每一個數據都核對。
書房裡隻剩下敲擊鍵盤的噠噠聲,還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窗外的天色,從濃黑漸漸透出一點深藍。
淩晨五點二十一分。
蘇予初敲下最後一個句號。
整篇報道,一萬兩千字,附七十三頁證據材料。
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手指因為長時間敲擊有些僵硬,她揉了揉手腕,目光落在屏幕最上方那行標題上:
《江城之癌:起底趙天豪與跨國犯罪組織的資本共生鏈》
她靜靜地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開郵箱,將報道和附件上傳。收件人列表很長:國內十七家主流媒體的調查記者郵箱,三位知名學者的公開聯係方式,兩個關注反腐的民間組織,還有……最高檢的舉報平台。
鼠標懸停在“發送”按鈕上。
她閉上眼。
爸。
她在心裡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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