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色的宮殿矗立在光芒海洋深處,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叔父站在殿門前,仰頭看著那些熟悉的紋路,看了很久。門上的壁畫還和當年一樣——混沌初開,三人並肩站在光裡。他的手指輕輕觸摸壁畫上自己的臉,石頭是涼的,但在他指尖下仿佛有了溫度。
“我畫的。”他說,“那時候年輕,覺得要留點什麼。怕別人不知道我來過。”
母站在他身後,沒有接話。她推開門,銀白色的光芒從殿內湧出來,照亮了他們腳下的路。叔父走進去,每一步都很慢,赤腳踩在光滑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走廊兩側的壁畫一幅一幅從眼前掠過——他創造第一個島嶼時的笨拙,他第一次造出生靈時的驚喜,他一個人坐在殿頂看星星時的孤獨。
“這些也是你畫的?”小桑跟在後麵,小聲問。
叔父搖頭:“不是我。是她。”他看了母一眼,“我走了之後,她畫的。”
小桑看向母。母沒有說話,隻是扶著叔父繼續往前走。壁畫上的內容漸漸變了——從叔父一個人,變成了三個人。父親、母、叔父,並肩站在星辰下,腳下是無儘的光。父親在笑,母在笑,叔父也在笑。那笑容很年輕,很明亮,像三團燃燒的火。
小桑看著那些壁畫,忽然很想哭。她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那些笑容太珍貴了,珍貴得像隨時會碎掉的瓷器。
走到走廊儘頭,叔父停下來。麵前是一扇小門,和宮殿的大門不同,這扇門很樸素,沒有紋路,沒有壁畫,隻是一塊銀白色的石板。叔父伸出手,按在門上。門無聲地滑開了。
裡麵是一間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張石床,床上放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灰白色長袍。床邊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盞滅了的油燈。角落裡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搭著一條舊毯子。
叔父走進去,在床邊坐下來。他拿起那件長袍,摸了摸,布料已經硬了,發脆,一碰就簌簌掉渣。他捧著那件長袍,低著頭,很久沒有說話。
母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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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常來這裡。”母輕聲說,“你走了之後,他每年都來。坐在那張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說話,也不做什麼,就是坐著。”
小桑問:“他來乾什麼?”
母想了想,說:“等你叔父回來。”
叔父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沒有抬頭,但小桑看見他的手指在長袍上攥緊了,指節發白。
戮站在門口,雙手抱胸,看著叔父的背影,表情還是那樣平靜。但小桑注意到,他的嘴唇抿得很緊。
過了很久,叔父把那件長袍疊好,放回床上。他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那盞滅了的油燈。燈盞裡已經沒有油了,燈芯燒成了灰。他用手指撥了撥燈芯,灰燼散開,飄在空氣中,像細小的雪花。
“他以前也怕黑。”叔父說,“在混沌海裡,每天晚上都要點燈。我笑他,他說,有光就不怕了。”
母走過來,從懷裡掏出火折子,打著火,湊到燈芯上。燈芯燃了一下,然後滅了。沒有油,點不著。母又把火折子收回去。
“回去我給他點一盞。”叔父說,“放在這裡。下次來,就有光了。”
母看著他,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點了點頭,扶著叔父走出石室。
小桑走在最後麵,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石床,那件疊好的長袍,那把空椅子,那盞滅了的油燈。她忽然覺得,這間石室不像一個房間,像一個墓。不是埋死人的墓,是埋念想的墓。父親每年來這裡坐一天,什麼都不做,隻是想。想叔父,想母,想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她關上門,跟上隊伍。
午飯是在宮殿的偏殿吃的。銀白使者們端來了食物——不是諸天萬界的飯菜,而是域外的特產。一種像果凍一樣的東西,透明的,甜絲絲的;一種像堅果一樣的果子,殼很硬,裡麵的肉很香;還有一種熱飲,乳白色的,帶著淡淡的鹹味。
叔父每樣都嘗了嘗。吃到那種像果凍的東西時,他愣了一下,又吃了一口,然後說:“這是我造的。”
母點頭:“你造的第一個食物。你說不好吃,後來又改了好幾版。”
叔父又吃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說:“現在好吃了。”
小桑也嘗了一口,甜甜的,滑滑的,像果凍但比果凍更Q彈。她又吃了一勺,覺得挺好吃。念沒來,她有點可惜,想著回去的時候帶一點給念。
守趴在月漓肩上,也嘗了一口,麵無表情地咽了,然後說:“還行。”
月漓笑了,又喂了他一勺。
吃完飯,叔父說想睡一會兒。母扶著他回到寢殿——那是他以前住的地方,母讓人收拾過了,換了新的被褥,桌上放了一盞點著的油燈。叔父躺下來,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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