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無靈當初答應了為皇帝效忠,那實在是假話。少帝大約也知道。當初常無靈為太皇太後效忠,表麵上也是謹守本分、鞍前馬後,實際上卻能為柳祁一句話而謀害太皇太後。常無靈不忠於任何人,隻忠於自己的心,而他的心給了柳祁。
這些天,皇帝讓常無靈留守宮中,不與外界的任何人接觸,也是因為事情需要保密。也有隔開常無靈和柳祁的意思。有時候,少帝會和常無靈敘話,看看他的想法。不想,少帝和常無靈在某種程度上很合拍,那就是他們都不愛閒談,也不愛說無用的話。少帝很不喜歡那些嘴裡停不下來就愛東拉西扯的人,當然,流星除外。但誰也不能跟流星比,是吧。
那天,室內隻有皇帝和常無靈,沒有旁人伺候,少帝隻好親自剝柑橘,一邊淡淡地說:“常自碧就是柳祁吧?”常無靈一時冷汗都要飆出來了。少帝淡淡一笑:“沒事的。他都跟朕說了。”常無靈卻是滿腦子的“這不可能,柳祁怎麼可能承認”。少帝卻道:“朕當這件事沒發生,你還愣著?還不謝主隆恩?”常無靈這才回過神來,斂定心神回答:“既然是沒發生的事,小人要謝什麼?”少帝聞言輕笑:“很好。你倒是比柳祁痛快許多。”說著,少帝將一片橘子放入嘴裡,輕嚼了兩下,淺色的嘴唇變得有些濕潤,讓人想起繁密夏樹上最飽滿的果實。常無靈忽然想起少帝是伏家血脈的傳言,隻說那伏家每一代都有一兩個長得禍水一樣的魔胎,見那少帝容貌,方覺得傳言不虛。
少帝說道:“柳祁貪毒。”這幾個字倒很簡略,卻字字如刀,常無靈打了一個激靈,也顧不得避嫌,隻說:“他雖然有些貪毒,但卻是忠君的,也有他的才。所謂天子用人是論才不論德的……”少帝抬起掌來打斷了他:“先生調配一劑藥吧。”常無靈僵硬地挺直著腰板:“皇上?”少帝笑道:“你調配一劑藥,務必要治好他的貪毒。七日之後,朕拿給他治一治這毛病。”常無靈那是聽得摸不著頭腦,一頭霧水地看著皇帝。那皇帝卻已站起來,整了整曳地的衣擺,說:“柳祁想你死,你知道嗎?”常無靈頓時臉如死灰:“這……怕有什麼誤會……”少帝伸手拍拍常無靈的肩,說:“七日之後,記得。”說完,少帝便揚長而去。
這常無靈聽少帝的意思,似乎是要他調配一味毒藥,來殺死柳祁。人死了,自然什麼貪毒都沒有了,真的是很對症啊。那少帝又說是柳祁想常無靈死,常無靈不敢否認這個可能,卻又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他心想,那少帝從無戲言,這藥是一定要七天之內交出去的,之後皇帝也是一定會把這藥給柳祁的,故常無靈還是做了出來,奉獻給了皇帝。皇帝笑問:“這藥如何治貪毒?”那常無靈便道:“這叫‘祛毒散’。”少帝問道:“這是什麼名堂?”常無靈答道:“所謂貪毒,大約是貪涼而至濕毒吧?夏季人們貪涼,喜飲冰食冷,喜肥甘美味,常太傅也不例外,我看他確實因為飲食失調而有些濕毒之症。用了這散,可以祛濕清毒。”少帝聞言,倒掌不住笑了。少帝平常寡言少笑,如今一笑,當真傾國,若太皇太後還在生,看了之後隻怕又生氣,隻當是那狐媚子伏聖後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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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無靈知道自己這樣搪塞聖上,恐怕會觸怒龍顏,不想卻是有驚無險,那少帝並無加以責罰,還鄭重其事地將那藥瓶收了起來,說道:“先生如此心意,太傅知道必然感激。朕會親手將這個交給他的。”常無靈認為躲過了一劫,鬆一口氣,便也謝恩了。
沒想到,最後少帝是將這瓶藥給了常自碧,常自碧滿以為這是毒藥,便拿著來給了常無靈。現在會想起來,常無靈仍覺心有餘悸,如果當初他真的製了毒藥,將毒藥給了皇帝,那皇帝是不是就會把毒藥給常自碧,那常自碧是不是就能如願以償地親手毒死常無靈?常無靈是不是就會一命嗚呼?
常無靈一時腦袋漲漲的,根本鬨不清少帝的意圖。
柳祁回到常家醫館的時候還是懵的。但他還是收拾心情,快速地卷了細軟跑。這個家他是待不下去了,一刻也待不下去。
尚幸他今日進宮之前就打點好了行李,並且囑咐人給雇了騾車。他原本的計劃是殺了那可惡的常無靈,這常家醫館他也不待了,換個地方住去。現在沒殺得了常無靈,那他更是要離開了。還好這些年來他規行矩步,為官清廉,醫館裡沒幾件東西是他的,收拾起來也很方便。
柳祁自己也坐在了騾車裡,聽著車輪轆轆的聲音,忽然有一陣感傷。他撩起簾子,回頭望去,見著那蒼色的石壁上點點苔痕,何等熟悉,那是困住他這麼多年的石牆。如今他是決然地離去,沒帶走什麼,也不留下什麼。這個石牆之內,既有他的血,也有他的淚,更多的是他的不甘與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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