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宸不曉得岐山翁那套名為「生生訣」究竟有多麼神奇、多麼頂尖、又有多麼難學。他隻知道重來一世,儘管周身如影隨形的倦怠感和胸腹間時不時傳來的悶痛感讓他十分難熬,可有了前生在北雁軍中的經驗,同父皇交代完這篇功法的次日,他就在「日暖則晞」前成功捕捉到了那絲玄之又玄的「生生之氣」,於旭日初升的光芒中成功窺得了武學的門徑。
修習內家功法,除了天資根骨外,最重要的就是能定能靜、更要有持之以恒的無上毅力。蕭宸在父皇麵前雖總是一副天真活潑的樣子,骨子裡卻畢竟仍是那個十八歲橫死、又以魂靈之姿在父皇身邊飄蕩了一千多個日子的少年皇子。有前生被迫寧心靜氣調養身體的十年、落入北雁手中後暗無天日的拷問刑求,和做為魂靈時那種隻能旁觀而無法乾涉、甚至連己身的存在都難以確定的孤獨,靜下心來練功對他而言自然稱不上什麼難事。
他每日寅時而起,在父皇特意辟給他練功用的小小靜室裡觀想存養,將天地間彌漫積蘊的生生之氣逐絲引入體內,既而「順其自然」、如水路自成那般讓所收聚的生生之氣在體內小周天流淌運行;待小周天成,那些個生生之氣便會沉入丹田、自然而然地歸他所有了。
蕭宸學這套功法隻是為了驅除毒性強身健體,又出身帝王家,對那些爭強鬥狠的江湖事頂多也就是當成故事聽聽而已,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興趣;是以不論前世今生,他都不曉得自己的天賦根骨究竟出色在何處,更不曉得甫一行功存養先天氣就能自動形成小周天往複不休,是何等逆天的資質。
要知道,天下內家功法不知凡幾,小周天都是基本中的基本、也是最難攻克的一段,蓋因欲成小周天,便須得打通任督二脈;隻要打通任督二脈、形成了小周天,這個人在功法上便可算是「小成」了。
而蕭宸之所以能省略以後天化先天的步驟、一入門就直接存養天地間的生生之氣──也就是先天氣──便是因為他那萬中無一、天生百脈俱通的超凡資質。隻是他不懂江湖事,不曉得自己的這番成績能羨煞多少人,頂多也就是在成功窺得門徑後開心了一陣子而已,卻是絲毫沒有驕矜躁進之意,無形中更合了這「生生訣」的功法宗旨。
或許是那生生之氣於身體頤養調理的作用,儘管蕭宸每日都要從寅時初刻行功到卯辰之交,一耗便是近兩個時辰的光景,但他收功後卻不僅不覺疲憊,反倒還感覺腦袋清明不少、身子也相對輕省,雖無法完全消除體內因毒性侵害所致的倦怠和疼痛,卻能暫時減輕身體的種種不適、也讓他每日清醒的時間因此得以再延長一些。
察覺到他的精神和身體狀況確實受體內的真氣影響極大,蕭宸便開始試著在平日坐臥起居之時默默運轉小周天,試著藉此提神止疼,讓自己儘量多出一些能夠運用的時間。
他從開始習練生生訣至今也不過近兩個月,就算天資再怎麼超凡,體內累積的生生之氣也少得可憐,說是「涓滴細流」隻怕都有些誇大,想單憑自身的意誌將其催動甚至運行周天自然十分困難。可他不同於一般初初習武的幼童,不僅不把行功之事當成阻撓自個兒玩鬨的煩人「功課」,反倒十分享受那生生之氣於體內運行的感覺,直如乾渴到了極點的人對泉水甘霖的冀盼那般……如此時刻不輟地努力下來,久而久之,已被他收入體內的生生之氣竟也自成了周天,即使不刻意催動,也會在體內自發運行往還不休,緩慢但確實地滋潤著他那被毒性破壞得千瘡百孔的身子。
當然,即使他的進展已經相當驚人,可距離靠自己的力量拔除毒性,仍然有著相當長的距離──據岐山翁所言,運行小周天不過是功法的奠基階段,重點在於固本培元、積蘊元氣;待到真氣充盈,足以生生不息地支撐大周天的運行,他才算得上是神氣合一、氣隨意轉,可以試著控製自身的真氣去拔除深入五臟六腑的毒質。
但正所謂不積跬步無以致千裡,單單每天能多清醒一刻、身體的病痛能減緩一分,對他而言便是極大的鼓勵了。也因此,儘管臉色依舊蒼白、身體的氣血也依舊虧虛,可近兩個月間,蕭宸的心情和神氣卻都是相當不錯的,半點不曾因自身的遭遇和境況而怨天尤人、自怨自艾。
可若說他一天之中最為開心的是什麼時候,便仍非父皇每日由前朝回到寢殿時莫屬了。
便如刻下。
「宸兒見過父皇,恭請父皇聖安。」
聽著那熟悉的步履足音由遠而近,幾乎是才剛由門邊瞥見那熟悉的袍服衣角,蕭宸便俯下身子稽首而拜。
隻是他的禮儀雖行得一絲不苟、十分標準,可小腦袋還沒來得及接觸地麵,整個身子便已給一雙熟悉的強健臂膀急匆匆地摟入了懷──感覺到緊隨著縈入鼻間的、同樣熟悉而令人依戀的氣息,蕭宸幾乎是一瞬間就放鬆了全身上下的力道,順著對方擁抱的勢子軟軟地偎入了那緊實寬廣的胸懷間。
──同時,也不忘伸出他的兩隻小短臂,回應般地掛上了來人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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