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身子骨和前程,即使性子原就談不上張揚,也不會一下子就洗脫了孩童活潑跳脫的天性,如此輕易地就接受自個兒再不能隨意出外的事實。
上一世,宸兒確實頗費了一番功夫才讓病痛搓磨著認了命;原先銳意進取的性子,也在困守紫宸殿的日子裡一點一點變得壓抑而隱忍。可今生,這個過分懂事的孩子卻不曾對這些限製有過絲毫反抗或怨言,如今回想起來,竟好似早就接受了現實一般。
因宸兒自打遭難後便十分粘著他,縱然性情陡地變得沉靜隱忍許多,當時的蕭琰也不曾生出半點疑心。可如今有了「前生」作對照,諸般不尋常之處,自然一望可知。
仔細想想,若非宸兒幾次有意無意的提點啟發,高氏之禍便不會提早三年平息、讓他有更充足的時間重練鎮北軍,甚至藉此殺雞儆猴、大大提升了對整個朝廷的控製力和威懾力。
可比起因之而生的慶幸,意識到愛兒早就覺醒了前生記憶的那一刻,蕭琰心底更加鮮明的情緒,卻是濃濃的不舍與心疼。
──那些事兒,單單在夢境裡「回憶」起就已令他痛苦若此;更何況是早早便想起了一切、又獨自背負著這樣的記憶試圖扭轉乾坤的宸兒?
如今想來,宸兒幼時之所以每每發了噩夢就非得尋著自己不可、又在自個兒裝病欺瞞高氏時反應得那般激烈,多半也是「前世」陰影留下的禍端。
儘管宸兒從不曾露過分毫口風。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過於殘酷的終局也好、連年病痛與至親的欺瞞加害也罷……這麼多年來,他的宸兒都隻是默默背負著一切,從不曾在言談間暗示、泄漏過半點端倪。而以帝王對愛兒脾性的了解,便無需多想,也能猜得出對方做此決斷的緣由。
宸兒之所以隱瞞一切,不是擔心真相太過荒誕、難以取信於己,而是不想讓他擔上那些來自於已逝過往的陰影;不想……讓他再一次承受那種親手奪去愛兒性命、椎心刺骨的痛楚。
若非宸兒不在跟前,蕭琰早就不管不顧地將人擁入懷中恣意憐愛,用最為直接、激烈的方式讓宸兒感受到他此刻胸口情緒的激蕩了。
──他一心想為之遮風擋雨、免除任何傷害的愛兒,竟已用這樣的方式默默守護了他那麼多年!
蕭琰雖從不認為次子性情軟弱,但卻還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對方隱藏在沉靜隱忍之下的、究竟是何等程度的剛毅和堅強。
而這樣的認知,幾乎讓帝王難以自禁地生出了幾分後悔來──對於那一夜、他明明察覺了宸兒同樣懷抱著的情思,卻出於種種顧慮選擇了隱瞞退卻的舉動。
那個時候,他以為宸兒分不清孺慕之情與君子之思、擔心宸兒會因一己之私欲而走上岔路;卻不知宸兒的情意並非隻來自於這一世父子親情的醞釀,而是足足延續了兩世、迭經諸般波折苦痛的積累,又豈是簡簡單單的「一時迷惘」四字所能含括?
就算那份情感確實是由孺慕之情轉變而來,宸兒對他的情意,也是不容置疑的。
如果事情發生當時、他早就「回憶」起了這些,無論那份情思如何逆倫悖德,他都不會選擇無視、推拒,以至於生生將宸兒逼得不得不自請出外、逃避遠遁。
而這點,便又牽扯到了另一個問題──為什麼這些記憶早不來、晚不來,卻偏偏要到宸兒離開京城之後、才讓他一點一點地回想起來?
思及前世宸兒出事,便是在自請離宮之後,即使兩世的經曆早已大不相同、宸兒出外的時間也較前世早上了兩年,蕭琰仍不由因這樣的「似曾相識」而生出了幾分悚然。
──若這些記憶的複蘇並非「全無來由」。
──若他之所以想起一切,是來自於前世自己的警醒和諭示……
──那麼,這是否意味著如今遠在瑤州的宸兒……也正麵臨著與前世相近的危險?
一想到這裡,即使蕭琰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宸兒早已不是前世手無縛雞之力、身邊也隻有一隊暗衛護著的閒散皇子,帝王也再無法忽視心頭那打愛兒自請出外之後便於心頭縈繞徘徊不去的不安;胸口原就存著的幾分躊躇,亦就此轉為了無可抑製的衝動。
匆匆洗去了周身冷汗和麵上殘留的淚痕,蕭琰強自壓抑著胸口越發強烈的躁動更衣出了浴殿;卻正要召來曹允吩咐些什麼,便見後者主動迎上了前,稟報道:
「聖人,楚王已到,現下正在偏殿候著。」
「……他來得倒快。」
「聖人夜半急召,王爺自然不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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