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孕育龍嗣有功,也僅得了個昭儀位分,比之後頭的三個弟弟都還要低了一籌;端仁太子又是出了名的仁孝賢達,儲位相當穩固,故蕭玨從小就被其母教導得安分守己,和順謙恭,雖性子稍嫌懦弱,卻也因此遠離了不少風波和紛爭。
至少,直到年紀漸長的蕭瑜主動向他輸誠之前,鄭王蕭玨一直都是兄弟幾人裡最不引起帝王防備的那一個,多年來也始終安安分分地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和背景相似、卻怎麼想怎麼糟心的蕭宇完全是兩個極端。
思及夢境裡長子同小樓氏合謀算計愛兒的舉動,儘管前者自打被他申斥降爵後便消停不少、潛龍衛的回報中也不曾發現什麼異樣,熟知對方秉性的蕭琰卻沒有就此放下心來,反倒還因為長子過於安分的表現更添了幾分疑慮和警戒。
回想起來,宸兒離京後,他之所以能強忍著心頭益發強烈的不安遲遲未有所行動,正是因為與愛子有直接利益衝突的幾方始終未有太大的動靜所致;但五弟方才的一句,卻讓他猛然意識到自己究竟忽略了什麼。
長子蕭宇和四子蕭宓背後的陸氏確實是與宸兒利益衝突最為直接的兩方;但有動機出手加害宸兒的,卻不光隻是這些人而已。
因為他對宸兒的看重和珍視。
兵法上有所謂的「攻其所必救」,便是攻擊敵人非救不可的心腹要害之處,從而迫使對方與己交戰,甚或以逸待勞、埋伏設彀以襲之……而對蕭琰來說,那個「所必救」的心腹要害之處,自非愛子蕭宸莫屬。
──此前數年間,由於他的刻意隱匿和誤導,多數人都以為離宮休養的皇二子早已榮寵不再,就算有心算計於他,也不會從宸兒處著手。可他去年先是拋下公務前往昭京迎回愛子,接著又用各種大動作昭示了他對宸兒的無上愛寵,意圖藉此震懾那些首尾兩端、圖謀擁立之功的宵小……這樣的做法,無疑在穩固愛子儲位的同時、同樣將宸兒作為他心腹軟肋的事實徹底暴露了出來。
換言之,若有人圖謀暗害於他,隻要拿宸兒當餌,他就算心知有異,多半也會毫不猶豫地往對方安排的彀中跳去。
就如眼下。
儘管蕭琰尚未掌握到實質的證據,僅僅是靈機一動才會有此猜想;但整個陰謀的全貌與脈絡,卻已隨著關鍵症結的打通、再清晰不過地呈現在了帝王眼前。
「雖然希望預感僅僅是預感、一切也隻是朕疑心過重而已……可若朕所料無差,老四十有八九已經聯合了蕭宇,不日便將有所行動。」
「行動?」
聞言,蕭瑜先是一楞,隨即臉色大變:「皇兄是指……宮變?」
「不錯。」
蕭琰微微頷首,脫口的音聲已然帶上了幾分冷意:「你我皆知老四對此圖謀已久,隻是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時機行動而已。可如今太子離京賑災,若真出了什麼事兒,朕又豈有安坐京中靜候調查的道理?自然會排除萬難親往瑤州一探……屆時,隻消老四有心算無心、暗中派人於半道設伏,無論功成與否,一旦消息傳回京中,都必然會在朝中掀起極大的動蕩。」
「……太子和聖人接連出事,人心又如何能不思動?到了那時,隻怕什麼魑魅魍魎都要跑出來鬨騰一番了。」
蕭瑜苦笑道。隻單單想象一下可能的情景,就讓這位楚王俊逸風流的麵龐籠上了一層濃濃的陰翳。
康平亂後,大昭之所以能維持長達十六年之久的承平,歸根究柢,還是因為身為帝王的蕭琰藉由絕對的實力和高超的政治手段徹底震懾朝堂的緣故。若帝王真有了什麼萬一、被他欽定為太子的蕭宸也出了事兒,不僅那些本讓帝王牢牢擰成一股的勢力會因此群龍無首、各自為政,幾位皇子和其背後的支持者也會因失了壓製而野心大漲……到了那時,無需西涼或北雁出手,整個大昭便要因奪嫡爭位而陷入內亂之中。
當然,若梁王蕭璜當真如蕭琰所猜想的那般暗中策劃了一切,更有可能的發展,卻是蕭璜搶將謀刺之事栽贓到陸氏身上。如此一來,四皇子蕭宓便沒了承位的可能;勉強有資格繼承帝位的,便隻餘下了長子蕭宇和麼子蕭容。
蕭容年幼,生母又僅為昭媛,無論從「立嫡」、「立長」還是「立賢」來看,都遠遜蕭宇不隻一籌,能得到的支持自然十分有限。故帝王之位多半便要落到蕭宇頭上;而一力拱他上位的蕭璜,自也能得著數十年來心心念念的無上權柄。
蕭璜因有一半的西涼血統,雖自詡心計才智不凡,卻早在降生之初就已注定了無緣帝位。也正是因為如此,這些年來,蕭琰雖同樣對這個四弟多有防備,卻更多是防著他向西涼借兵圖謀叛亂,卻忽略了蕭璜同樣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將一個傀儡皇帝捧到台前、自個兒則隱身幕後暗中操弄朝政。
若不是蕭宇近來安分過了頭,他又讓那個夢境攪得心慌意亂、無論如何也放不下心,隻怕也不會連夜召來五弟商議,從而因五弟一言恍然意識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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