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能忍?之所以隱忍不發,不過是想著北疆兵事未收、暫不好多生事端罷了。
但隱忍歸隱忍,那些人的所作所為,他可是條條項項都記得清清楚楚,就等著班師回朝秋後算賬了。而眼下麼……想著愛兒精神頭不差,方才又吃了不少、直接就寢恐有不妥,索性讓曹允撤了餐盤,自個兒則將人拉到了書案後方,指著案上攤著的北雁地圖道:
「朕雖不喜你親身涉險,不過來都來了,就隨朕待著吧……照眼下的進程,朕分出的這三路兵五天後便能在燕京城下會師。屆時,隻要沈燮謀劃的事兒運作得宜,便能兵不血刃拿下燕京、讓賀蘭玉樓親自送上降書了。」
「賀蘭玉樓如今也算是內外交困、腹背受敵了罷。」
知道父皇指的是什麼,少年雙眼微微放光,神情間儘是興奮與佩服:
「也就是沈師,才能將北雁諸部各自的算盤和心態把握得這樣準──經此一仗,賀蘭部勢力大損,能否保住王位還是兩說。若各部間的權力鬥爭化暗為明、從朝堂上的爭鬥轉為最原始的戰爭劫掠,便未耗儘北雁的最後一絲元氣,也能讓他們幾十年內再不至於威脅到大昭了。」
「嗯。」
回想起幾個月來的征戰奔波,蕭琰輕輕籲了口氣,臉上的表情似慶幸又似感慨:
「真說起來,一切能進展得這樣順利,也是多虧了之前的『經驗』……隻是朕光顧著汲取教訓,卻忘了曾經萬無一失的事,也可能因此生出截然不同的發展,這才讓陸氏有了弄鬼的機會,卻讓宸兒平白擔心受累了。」
「都說隻有千日作賊、沒有千日防賊;既然這事兒不過虛驚一場,父皇便莫再介意了。」
頓了頓,「同注定成不了氣候的陸氏相比,兒臣倒更擔心那所謂的『馬賊』一些。」
「喔?為什麼?」
「許是兒臣親自押運糧草的事傳了出去、父皇又事前傳旨讓人接應的緣故,同孟瀚交易的那幫『馬賊』最終連個影兒都不曾見到,自也無從判斷對方的真實身分。但若這馬賊真是北雁間人所扮,對方事發後的種種反應,就怎麼想都有些……不同尋常了。」
回想起離京前自個兒信誓旦旦的推論、和這一路上的百思不得其解,即使糧草的事兒已平安無事地落了幕,少年依舊有些難以釋懷。
「兒臣原以為他之所以當場殺了孟瀚的那名『同僚』,是因為對方阻了他的路;那北雁間人為免事情見光、讓劫糧大計毀於一旦,這才一不作二不休地選擇了殺人滅口。但如今仔細回想,那北雁間人能躲過潛龍衛的查處潛伏多年,想來行事手段絕對與『魯莽』、『粗糙』等詞無緣。換言之,若是為了掃除障礙而殺人滅口,對方的做法就該更隱蔽細致一些才對;而不是直接爛攤子甩給孟瀚了事……畢竟,孟瀚為人如何,那人既選擇與他交易,怎麼說都該有些了解才是。」
孟瀚此人,實在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最好寫照;那名北雁間人──蕭宸暫時如此假定──將事情扔給孟瀚處理、自個兒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明麵上看著瀟灑,實際上卻是給自個兒的行動平添了不少不確定性和不必要的風險。尤其他路線圖已經到手,若求穩妥,直接將兩人滅口藏屍豈不更妙?屆時,無辜受累的自個兒也好、暗中搗鬼的陸氏一方也罷,雙方連要厘清那兩人是生是死都得費上不少功夫;更遑論掌握具體的事態、確定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也就是說,若那人真意在糧草,就該像這般千方百計地設法拖延己方發現的時間;而不是殺了人就撒手不管,將一攤爛攤子直接甩給孟瀚收拾……從此人前腳離開、孟瀚後腳便將事情捅給姚景遷,最後直接報到了蕭宸處來看,這北雁間人的作為哪裡是捂蓋子?分明是存心想將事情掀出來鬨大的。
想到這裡,蕭宸恍然意識到了什麼。
「難道……那人的本意原就不在糧草,而在設法將朝廷的水攪混?」
「十有八九吧。」
蕭琰對此早有猜測,聞言也不如何訝異,隻抬手輕擰了擰愛兒因懊惱而微微鼓起的麵頰,道:
「也不是說劫糧之事就不重要了;可比起按部就班地將事情捂得死死地、一門心思埋頭在劫了也不見得能給征北軍帶來多大影響的輜重上,還不如順勢將你同陸氏之間的紛爭挑明。如此一來,若陸氏占了上風,不僅姚景遷位置難保、戶部少不得一陣動蕩,單單安在你身上的罪名,都可能讓朕再無心北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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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是兒臣占了上風;他這麼做,豈不就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確實──但此人算計之所以落空,最根本的原因,還在於錯估了朕同宸兒之間的信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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