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意識邊緣捕捉到一絲微弱卻清晰的聲音,穿透了那沉重的嗡鳴和呼吸機的嘶嘶聲,如同冰冷的針,刺入他麻木的神經。
“……陳顧問,情況就是這樣。人現在是靠機器吊著命,費用…是個無底洞。後續治療、感染關、還有那截肢創麵的恢複…風險巨大,預後難料。”一個刻意壓低、帶著某種權衡意味的男聲,是那個主刀的主任醫師。
短暫的沉默。空氣仿佛凝固了。
接著,是陳處那如同磐石般、毫無波瀾的低沉嗓音響起,每一個字都清晰、冰冷,砸在尚雲起殘存的意識上:
“費用,不是問題。調查組專項經費可以覆蓋。人,必須維持住生命體征。”
“可是陳顧問,”醫生似乎有些為難,聲音更低了些,“就算錢到位,他的身體…已經極度衰竭。ECMO不可能一直上下去,感染隨時可能爆發,多器官衰竭的風險極高…我們隻是在…延長痛苦。從純粹的醫學倫理角度,或許…考慮一下生命的尊嚴和…”
“沒有‘或許’。”陳處的聲音陡然轉冷,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味,瞬間凍結了空氣,“他的生命,現在不是醫學倫理問題。是證據鏈問題。”
證據鏈!
三個字,像三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尚雲起昏沉的意識上!
“他腦子裡那些東西,”陳處冰冷的聲音繼續響起,毫無感情,像是在陳述一件物品的屬性,“那些圖紙細節,那些材料替換的節點,那些工地上見不得光的操作流程,甚至他憑直覺和經驗對結構隱患的判斷…是任何書麵證據都無法替代的活體證詞!孫德彪、王大海雖然進去了,但他們的嘴比保險櫃還緊!下麵的蝦兵蟹將可以推諉!宏遠建材可以狡辯!那些簽字的張工、老吳,可以把責任推給‘疏忽’或者‘壓力’!隻有他!尚雲起!他是整個造假鏈條最底層、最直接的親曆者和受害者!他的指認,是捅破所有謊言和偽裝的尖刀!是釘死那些蛀蟲最關鍵的鉚釘!”
陳處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和冰冷的算計:
“他活著,哪怕隻剩一口氣,隻要還能清醒,還能開口,還能認出那些圖紙,指認那些地點和人,就是懸在那些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他要是現在死了…”陳處的聲音頓了頓,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那些躲在幕後的、等著看風向的人,就能鬆一口氣,就能活動手腳,就能想辦法把水重新攪渾!星港碼頭這潭水有多深,你我心裡都清楚!宏達商廈的雨棚塌了,是血淋淋的警告!但更大的雷,可能還埋在其他地方!隻有他能幫我們精準地挖出來!他這條命,現在重過千鈞!不惜代價!明白嗎?”
“明白…明白!”醫生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敬畏。
冰冷的嗡鳴聲持續著,驅動著尚雲起體內的血液在透明的管道裡循環往複。他躺在那裡,如同一具尚有溫度的標本。陳處的話,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所有溫情脈脈的偽裝,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他以為自己是戰士,是審判者。
在陳處眼中,他隻是一件武器。一件名為“活體證詞”的、需要不惜代價維持運轉的武器。一件用來撬開敵人嘴巴、震懾幕後黑手、挖出更多“雷”的工具。
生命的尊嚴?在冰冷的證據鏈和權力博弈麵前,一文不值。他的價值,僅在於還能不能開口指認,還能不能成為陳處手中那枚最關鍵的棋子。
一股比ECMO機器更深的寒意,從骨髓深處彌漫開來,瞬間凍結了殘存的最後一點火星。連憤怒都顯得多餘。
就在這時,另一個方向,隔著厚厚的ICU門牆,一絲微弱卻無比熟悉的、帶著濃重青石鎮口音的哭求聲,如同遊絲般頑強地鑽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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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們…行行好…讓我看看我兒吧…就看一眼…我就看一眼啊…我帶了錢…家裡賣了地湊的錢…求求醫生救救他…”是母親的聲音!絕望,卑微,帶著哭腔。
緊接著,一個油滑中透著虛假憐憫的男聲響起,刻意放大了音量,像是要說給裡麵的人聽:
“唉,大嬸兒,節哀順變啊…你看這事兒鬨的…雲起這孩子,命苦啊…遭這麼大罪…不過您放心,孫總…哦不,孫老板,雖然自己也攤上事兒了,但念著舊情,特意交代了,雲起這孩子的醫藥費,還有後續…家裡困難,他個人願意承擔!這是協議,您隻要簽個字,按個手印,這錢馬上就能到位!孩子後續裝個好的假肢,生活也能有個著落不是?總比…總比人財兩空強啊…”
是劉金牙的聲音!孫德彪的狗!他竟然找到了母親!在這個時刻!
“不…不…”母親的聲音帶著巨大的驚恐和茫然,“我…我不懂…我要我兒…我兒還在裡麵…”
“大嬸兒!您可得想清楚!”劉金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赤裸裸的威脅,“現在簽了,是雪中送炭!等真到了那一步…人沒了,可就什麼都沒了!您家裡還有個癱在炕上的吧?您自己這把年紀了…”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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