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的春天,晨霧還未散儘,石階兩側的野櫻花開得正盛,一簇簇粉白,本該是熱鬨的顏色,此刻卻靜靜垂在濕潤的空氣裡,偶有風吹過,便落下幾片。
遠處,雲海在群峰間緩緩翻湧,天光從雲層縫隙漏下幾縷,照亮了那株聽風台邊的老銀杏。
陸?書在山門前停下腳步,回身望了一眼。
大殿的飛簷隱在薄霧裡,隻露出一點輪廓,早課的鐘聲還未敲響,整座道觀靜得像一幅尚未落款的山水畫。他看見幾個年幼的師弟正趴在藏經閣的窗邊,好奇地朝這邊張望,被年長的師兄輕輕拉了回去......
接著他轉過身,沒有說話,隻是將背後那柄桃木劍又正了正,然後邁開步子,踏上下山的石階。
青石板路有些濕滑,跟在他身後的五人,沒有人說話。
直到走出了山門籠罩的結界範圍,穿過那道刻著“眾妙之門”的牌坊,才正式踏入了紅塵地界。
陸?書的步子放慢了些,與身後的靜璿並肩。他側過頭,聲音溫和道:
“靜璿,丁兄最近的功課練得如何了?”
靜璿正用腳尖輕輕踢開路上一顆小石子,聞言抬起頭。她今日沒梳平日裡的道髻,隻簡單紮了個馬尾,一身淡青色的窄袖道袍。
“放心啦師兄!”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
“他可努力了!就是嘛......”
她說真的,眼珠滴溜溜一轉。
“差點兒連我的[靜璿觀氣法]都沒過關!你是不知道,他盯著我凝出來的那團靈氣,研究了小半個時辰,最後憋出一句——‘師姐,你這玩意兒是不是過期了?’”
靜璿學著丁蘇川那副認真又茫然的腔調,惹得身後幾人都忍不住輕笑出聲。
“我就說靈氣哪有過期的?!他又問,那是不是放久了發黴?這給我氣得呀——!”
她捏著小拳頭,作勢就要打人。
“我當場讓他凝氣聚頂,站樁站了一個時辰!看他以後還敢不敢說我的望氣法像發黴的豆腐了!”
陸?書嘴角也勾起一絲淡笑,沒有接話。
雲霽走在他另一側,聞言輕輕搖頭,聲音溫婉:“靜璿,你那套自創的望氣法,名字起得倒是不錯,隻是他一個剛入門的小師弟,哪裡搞得清你那些個門道?也怪不得他。”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瞥了一眼陸?書的側臉,似笑非笑地續道:
“倒是有些人啊,當年學紫微鬥數,把天樞和天璿認反了,還被師父罰抄《北鬥經》三十遍呢!”
陸?書的腳步微微一頓。
清虛立刻眼睛一亮,湊上來道:“哎呀?還有這事兒?大師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來來來,細說細說!天樞和天璿,一個是貪狼一個是巨門,這也能認反?”
守拙老實巴交地撓了撓後腦勺,甕聲甕氣地替他師兄辯解:“大師兄那時候也還小......認錯星位很正常。我當年還——還把雷部神將的法相認成灶王爺呢,差點兒被雷劈......”
他說得認真,語氣裡還帶著幾分當年的委屈,頓時把幾人都逗笑了。
明鏡走在最後,聞言輕哼一聲,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翹起:
“哼!灶王爺?虧你想得出。雷部神將若聽見,怕是要降道天雷把你劈回娘胎重造。”
守拙憨憨一笑,也不惱。
笑聲在寂靜的山道上飄散。
可笑著笑著,不知是誰先停了聲,那點短暫的熱鬨,便被山風吹散,隻剩下鞋底碾過碎小石子的聲響。
陸?書走在最前麵,忽然又開口:
“明鏡,你的[上清弦月劍法]練到第幾重了?”
明鏡正邊走邊低頭撫著自己劍鞘上那道淺淺的劃痕。那是去年除夕,他獨自在後山練[上清弦月劍法],劍氣失控留下的。
聞言他抬起頭,下頜微揚,那點小傲嬌便藏不住了:
“師兄,如今我第七重已成!還記得師父說......這百年來,茅山能以弱冠之年修至第七重的,不過區區五人~”
陸?書點了點頭,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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