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爾在秋末的海風中顯得灰冷而疲憊。馬爾馬拉海的浪是鉛灰色的,一波一波拍在城外的防波堤上,濺起的水沫帶著冷腥味,像海在城牆根下一遍一遍地舔舐舊傷。海陸雙守戰之後,城內的糧草儲備開始吃緊。五條戰線同時消耗著帝國的兵員和物資,而伊斯坦布爾是心臟。心臟必須把血供出去,而且自己不能停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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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維齊爾在托普卡帕皇宮的議事廳中召集帝國宰相、財政官和運河、陸路各署的官員。鐵質權杖沒有離開他的手。他站在地圖前,權杖頭點了點從安納托利亞中部到伊斯坦布爾的幾條路線,每一道都舊得泛白,像骨頭的裂縫。“黑海北岸被羅斯艦隊和登陸軍威脅,海上糧道時斷時續。愛琴海在聯軍艦隊遊弋下,海路也不安全。”他的聲音不高,但把每一個地名都咬得很死,“帝國心臟的糧草,現在隻能靠安納托利亞陸路和馬爾馬拉海近岸。但陸路山道崎嶇,運力有限,沿途還有饑民和匪盜。”權杖從安卡拉方向移到伊斯坦布爾,在地圖上一劃,像把一條已經斷裂的血管重新描了一遍。
他下令。即日起,在原有三路糧道之外,再開四路:布爾薩經伊茲密特灣以小船運來,安卡拉以南河穀用馬隊馱運,埃斯基謝希爾走山間驛道,恰納卡萊方向沿海岸以木筏夜運。每路設護糧官,撥兵五百。說出“格殺勿論”四個字時,他的聲音沒有加重,隻像把一塊石頭放進冷水裡,沉得無聲無息。他命近衛軍從城中僅剩的守軍裡抽出四千人,分作十隊,每隊四百,沿陸路和水路要衝設卡護糧。
命令下完,權杖在地圖上頓了一下,然後他轉身走向城頭。城牆下,運糧隊已經絡繹進出。牛車吱呀,騾馬喘著粗氣,挑夫們彎腰弓背,在城門處排成長隊。籮筐裡裝的是麥粒和乾豆,麻袋下滲出的麵粉在風裡飄成淡淡的灰。大維齊爾站在城頭,把鐵質權杖在垛口上敲了三下。三聲,乾淨而短促,是糧道整頓的標記。城下的兵將回頭望了一眼,然後繼續向城內推進。
但城外的威脅不會因為城頭三聲權杖響就散去。博斯普魯斯南北口外仍有聯軍艦隊遊弋,愛琴海上的船也不時逼近馬爾馬拉海入口,試圖襲擊奧斯曼的木筏運糧隊。大維齊爾命馬爾馬拉海沿岸所有炮台增加了望,以煙火和快船示警。晚風從海麵上刮來,帶來遠方炮火的低響,一聲一聲,像大地在黑暗裡不時咳嗽。城裡的夜晚已經不像夜晚。宵禁從日落持續到天明,街巷中隻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鐵甲葉片相互碰撞,從一條巷子響到另一條巷子。市民們待在昏暗的油燈下,有的修補漁網,有的磨礪刀劍,有的把木柴碼成垛,把糧食藏進地窖,為可能到來的圍城做準備。誰都不說話,那些動作本身就是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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