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爾的冬霧在清晨最濃。它從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方向漫過來,像白色的海潮倒灌入街巷,從金角灣的水麵爬上碼頭,漫過石板路,吞沒清真寺的尖塔根部,隻留下幾座穹頂在霧海上若隱若現,如同浮在灰白海麵上的暗色礁石。托普卡帕皇宮的露台上,大維齊爾以鐵質權杖輕擊石欄,杖尖敲在石灰岩上的聲音被霧damp得發悶,像往深水裡扔了一顆石子。他發布了第十三輪冬季指令:各線以固守為本,但每日必須操練;騎兵每旬出巡,步兵每周修築;城中施行糧食配給,市民按戶領糧;軍械坊繼續趕工,海牆和城門加速加固。
霧中的伊斯坦布爾像一座巨大的工地。市民和士兵在街上如活動的灰色影子,推車的輪軸吱呀作響,抬石的人喊著低沉的號子,扛木的人把木料的一端擱在肩上,另一端拖在石板路上劃出細碎的白痕。每一張臉都被霧氣和汗水打濕,胡須上結著細密的水珠。城東的小港裡,幾艘木船在霧中進進出出,船頭幾乎貼著水霧滑行,船工看不清碼頭,隻靠岸上敲鐵鍋的聲音引路。安納托利亞運來的糧食和鐵礦石被卸下,再由馱馬隊轉送各處。鐵礦石用油布蓋著,油布上凝滿水珠,像剛從海裡撈上來。海風把霧吹得時濃時淡,城牆上的奧斯曼旗幟在霧中忽隱忽現,有時濃到完全看不見,有時又被風吹開一角,露出一點濃綠色,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綠色火焰。
大維齊爾在城頭巡視,走得很慢。鐵質權杖點著海牆上幾處新補的石塊,每點一下都像在試探石頭的鬆緊。他對身後的近衛軍統領說:“霧越濃,敵船越近。博斯普魯斯城北的火帶要每日巡視,火油和柴草不可受潮。海牆上的炮口要擦淨霜雪,炮子要放在火盆旁烤著——凍過的鐵彈開炮時容易啞火。”他停在海牆垛口旁,望著霧中什麼也看不見的海麵。海風從霧裡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潮氣和極淡的煙味——不知是對岸火帶的煙,還是海麵上哪艘敵船的灶煙。“這霧會持續整個冬天,”他說,“我們要讓霧也變成自己的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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