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海西岸的荒原在春末夏初的熱風中翻著白浪。那是堿草和風滾草的顏色,白茫茫一片,從裡海邊緣一直鋪到天儘頭。波斯王弟阿拔斯親王率五萬大軍從伊斯法罕出發,沿著波斯北方的王輿大道向西推進。大軍前隊是三千名披鐵甲的重騎兵,人披鎖甲,馬披半鎧,從呼羅珊和伊拉克征來的高頭大馬毛色油亮,馬蹄如鼓,把大道上的沙土震得沸水一般翻騰。中軍是兩萬名步兵,長矛如林,盾牌連成一道蜿蜒的鐵色長牆,火銃兵背著長管火器,槍機在烈日下閃閃發亮。幾十輛駱駝炮車跟在步隊後麵,炮管橫架在駝背上,炮手們騎在車轅邊,汗如雨下。象兵約百頭,兩騎夾一象,排在隊列兩側,像一座座移動的灰肉堡壘。殿後的是從西北部族和山地征來的輔助騎兵,約有七千騎,騎術優劣不齊,但馬匹的嘶鳴和人的吆喝攪成一片,使整條道路都像在震動。
五萬大軍像一條五彩斑斕的巨蟒,紅的是甲,藍的是袍,黃的是旗,沿著荒原緩緩移動。波斯的戰鼓聲從早響到晚,鼓點鈍重而連綿,像大地自己在喘氣。沿途城鎮和綠洲都被勒令供糧,不從者視同違王令。城牆上的百姓把糧食一袋一袋地往下扔,不敢有半句怨言。王輿大道兩側的麥田還沒熟,就被騎兵的馬蹄踩爛成泥。
土庫曼族長在北方邊地的一座舊城堡中收到了波斯大軍西來的消息。這座城堡用泥磚砌成,牆麵上布滿被風沙啃出的凹槽。報信的騎兵滿身鹽塵,嘴唇乾裂,下馬時一條腿已經僵得邁不開步。族長聽完了斥候的軍報,沒有像以往那樣拍案而起,隻蹲在城堡南牆下沉默了片刻。他沒有率隊去正麵迎擊,而是將騎兵分成十隊,像十把遊走的尖刀,在波斯大軍的兩側和後方日夜出沒。十隊各自領了方向和區域,隊與隊之間以狼煙和馬哨為號。族長在沙盤前對各隊頭領說:“不許和波斯軍硬碰。他們人多,我們人少。我們的目標是他們的糧隊和水車。”他說這話時,手裡捏著一把沙土,從指縫裡慢慢往下漏,像在量時間,“王軍要走二十天才能到紅砂堡。這二十天裡,我們每天燒他十車糧,殺他一百掉隊的兵。二十天後,五萬人就隻剩三萬。三萬人的心,也就散了。”
頭領們領命而去,帶兵如狼群般消失在荒原上的風沙中。從那天起,波斯大軍的兩翼和後方就沒有安寧過。每天都有小隊的糧車被燒,馱馬被搶,落單士兵被殺。火從乾草車上先躥起來,濃煙在荒原上像一根根被點著的煙柱。搶糧的奧斯曼騎兵不戀戰,隻把馱馬和糧食弄到手就撤。阿拔斯親王派重騎兵出隊追剿,但那些土庫曼人如沙中鬼影,來去無形,等波斯重騎追出幾裡,他們早已消失在起伏的荒丘和鹽塵之後。重騎追不上,步兵追不動,波斯大軍的行軍速度越來越慢,隊伍裡的怨氣越來越重。夜裡宿營時,外圍的哨兵整夜不敢閉眼,稍有風吹草動就放銃,可第二天清晨數點人數,總還少幾十個。
阿拔斯親王在中軍帳中怒不可遏,命人把失職的斥候隊長拖出去,釘在道旁的大樹上。鐵釘穿過皮甲,那人被釘在樹乾上時還在叫,聲音被荒原的風刮走,變成了極遠的一絲嗚咽。可血和威嚇也止不住荒原上的鬼火。奧斯曼騎兵的刀,每晚都在波斯人外圍如約而至,像一群永遠喂不飽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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