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籠罩黑水峪,寨牆上的火把在寒風中明滅不定,如同此刻寨中許多人忐忑的心。白日裡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在入夜後顯得愈發脆弱,仿佛一層薄冰,隨時可能被暗處的力量鑿穿。
老瞎子的木屋內,火光如豆,將三人的身影拉長,扭曲地投在粗糙的木壁上。
李破盤膝坐在屋角的草墊上,手中是那個沉甸甸的黑陶罐。他揭開蓋子,一股比之前任何草藥都更加辛辣、甚至帶著一絲霸道的腥臊氣味撲麵而來,讓他眉頭微蹙。膏體黝黑發亮,在昏暗光線下,竟隱隱泛著一層詭異的油光。
他依循老瞎子的吩咐,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剜了約莫黃豆大小的一塊,放入口中。那藥膏入口並非想象中草藥的苦澀,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鹹澀與灼熱,仿佛含住了一塊正在緩慢燃燒的炭。他不敢怠慢,立刻用唾液包裹,竭力將其化開。
一股熱流,並非溫潤,而是帶著針紮般的刺痛感,順著咽喉直墜而下,旋即轟然散開,衝向四肢百骸!不同於狼形玉墜那溫潤滋養的暖流,這股藥力更像是一把無形的鐵錘,粗暴地敲打著他每一寸筋肉,每一根骨骼!
李破悶哼一聲,額頭上青筋瞬間暴起,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肩頭那已然結痂的傷口處傳來一陣陣麻癢與刺痛交織的感覺,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蟲蟻正在痂下瘋狂地啃噬、重建。而周身其他幾處舊傷疤痕,也隱隱發熱,酸脹不已。
他不敢遲疑,立刻將口中化開、混合了唾液的藥液,均勻塗抹在左肩的肩井穴、右側臀部的環跳穴以及膝蓋下方的足三裡穴。老瞎子所指點的這三處,似乎是氣血運行的關鍵樞紐。
藥力透過皮膚,更加猛烈地滲透進去!尤其是肩井穴,仿佛被點燃了一般,灼熱的痛感深入骨髓,與傷口本身的反應疊加,讓他幾乎要咬碎牙關。他強行穩住心神,回憶著老瞎子那看似隨意、實則精準的揉按手法,用右手中指指腹,開始在這三處穴位上,由輕到重,緩慢而堅定地揉按起來。
初時,隻是皮膚表麵的灼痛。但隨著揉按,那股霸道的藥力仿佛被徹底激活,化作無數道熾熱的鐵流,蠻橫地衝入他的經絡,撕扯著他的肌肉纖維,錘煉著他的骨骼!汗水如同溪流般從他全身每一個毛孔湧出,卻不是因熱,而是源於極致的痛苦帶來的生理反應。他的衣衫瞬間濕透,緊貼在皮膚上,勾勒出少年略顯單薄卻已初現堅韌線條的身軀。
丫丫被這邊的動靜驚動,從睡夢中迷迷糊糊醒來,看到李破渾身顫抖、汗出如漿、麵目甚至有些扭曲的模樣,嚇得小臉煞白,下意識地就要驚呼出聲。但她立刻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將驚呼憋了回去,隻剩下那雙大眼睛裡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擔憂。她不敢靠近,隻是蜷縮在更深的陰影裡,瑟瑟發抖地看著,仿佛正在承受痛苦的是她自己一般。
李破無暇他顧。他全部的精神意誌,都用來對抗那如同置身熔爐般的痛苦,以及引導著那狂暴的藥力,按照某種冥冥中的軌跡運行。他能感覺到,在這極致的痛苦之下,身體的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喚醒,被淬煉。疲憊感被驅散,虛弱感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滋生的、充滿韌性的力量感。
時間在痛苦的煎熬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那狂暴的藥力終於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的不再是灼痛,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溫熱與酸麻。李破整個人如同虛脫般,向後靠在冰冷的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他渾身上下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覺得費力,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如同被雨水洗滌過的寒星,銳利逼人。
他細細體會著身體的變化。肩頭的傷口處,那麻癢刺痛感依然存在,但原本的滯澀和牽扯感似乎減輕了許多。而周身筋骨,雖然酸痛無比,卻仿佛卸去了某種無形的枷鎖,變得鬆快而充滿彈性。最明顯的是,他感覺到一股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熱流,如同溪水般在體內緩緩流淌,所過之處,疲憊儘消,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
這“黑玉斷續膏”,果然神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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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瞎子不知何時已經麵朝他的方向,那雙空洞的灰白眼球在黑暗中仿佛能洞悉一切。“第一次用藥,能忍住不昏厥,算你過關。”沙啞的聲音打破了寂靜,“記住這種感覺。藥力化開時,引導它,適應它,而不是對抗它。你的身體,就是一塊頑鐵,這藥,便是錘鑿與爐火。熬過去,脫胎換骨。熬不過,筋斷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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