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驅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少女略顯單薄卻挺直的身影。她並未穿著白日那身利落衣裙,而是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寢衣,外罩一件淺青色繡著蘭草的薄棉比甲,青絲如瀑垂下,少了幾分白日的英氣,多了幾分閨閣女兒的柔婉。隻是眉眼間的疏朗與書卷氣,依舊未變。
她將油燈放在書案上,並未立刻去找書,而是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輕輕歎了口氣,眉宇間鎖著一抹化不開的憂色。
“父親今日又被刺史召去,至今未歸……城中糧價飛漲,流民日增,北麵軍報又至……這漳州城,到底要走向何方……”她低聲自語,聲音裡充滿了無力與擔憂。
梁上的李破,心中微動。看來這位蘇小姐,並非不諳世事,對城中危局看得清楚。蘇通判與崔厚不和,似乎也並非空穴來風。
蘇文清在窗邊站了片刻,這才轉身走到書架前,指尖掠過一排排書脊,最終抽出一本《九州輿地誌》,就著燈光翻閱起來。她看得很專注,時而蹙眉,時而沉吟,偶爾還用指甲在書頁上輕輕劃下記號。
李破屏息凝神,不敢有絲毫動彈。房梁上積年的灰塵氣息鑽入鼻腔,讓他有些不適,但他強行忍住。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李破感覺四肢都有些僵硬時,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夾雜著門房的驚呼和急促的腳步聲。
“老爺回來了!”
“快!扶老爺去書房!”
蘇文清猛地合上書,臉上露出驚容,快步走到門邊。
隻見兩名家仆攙扶著一個穿著青色官袍、麵容清臒卻帶著濃濃倦色、約莫五十上下年紀的男子,踉蹌著走了進來。正是漳州通判,蘇修遠。
“父親!”蘇文清連忙上前攙扶,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不由得蹙眉,“您怎麼喝了這麼多酒?”
蘇修遠推開家仆,勉強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聲音沙啞而疲憊:“崔厚……崔厚那老匹夫!明知……明知北疆局勢有變,還……還一味拖延,隻知飲酒作樂,固守孤城!他……他眼裡還有沒有朝廷,有沒有這滿城百姓!”
他顯然醉得不輕,言語間充滿了憤懣與不滿。
“父親,慎言!”蘇文清臉色一變,連忙示意家仆退下,關上書房門,低聲道,“隔牆有耳!”
“怕什麼!”蘇修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燈都晃了晃,“他崔厚做得,我還說不得?他……他今日席間,還暗示我……暗示我若識時務,便與他一同……哼!我蘇修遠讀的是聖賢書,行的忠義事,豈能與……與豺狼為伍!”
北疆局勢有變?李破在梁上聽得真切,心中劇震!那封八百裡加急,果然是關於北漠的!崔厚非但不思應對,反而想拉蘇修遠下水?
蘇文清扶著父親,柔聲勸慰:“父親,您醉了,先歇息吧。有什麼事,明日再議。”
“我沒醉!”蘇修遠甩開女兒的手,眼神卻有些渙散,他盯著跳動的燈焰,喃喃道,“文清啊……這城,守不住啦……崔厚他……他怕是早已給自己找好了退路……可憐……可憐這滿城百姓……都要給他陪葬啊……”
這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李破耳邊!崔厚找好了退路?是什麼?投靠北漠?還是攜款潛逃?
蘇文清也是臉色煞白,緊緊攥住了父親的衣袖:“父親,您說什麼?崔刺史他……”
“糧……糧食沒了……官倉早就空了……都被他……被他……”蘇修遠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腦袋一歪,伏在案上,沉沉睡去,發出了沉重的鼾聲。
“父親!父親!”蘇文清連喚幾聲,見父親已然醉倒,又是心疼又是焦急。她看著伏案沉睡的父親,又想起父親方才那石破天驚的話語,嬌軀微微顫抖,眼中充滿了迷茫與恐懼。
梁上的李破,心中卻是豁然開朗!
官倉空虛!崔厚已備退路!這與暗樁情報、與他的推測完全吻合!蘇修遠酒後吐真言,提供了最關鍵的旁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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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隻差找到崔厚通敵的物證了!那義莊裡的箱子,至關重要!
他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將消息送出去,同時加緊對義莊的偵查。
就在這時,伏案沉睡的蘇修遠忽然動了動,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北漠……信使……藏在……藏在……”
李破和蘇文清同時豎起了耳朵!
然而,蘇修遠隻是咂了咂嘴,翻了個頭,又沒了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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