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吳老城的晨霧還未散儘,像一層被水汽浸潤的輕薄紗幔,溫柔地籠罩在縱橫交錯的巷弄之上,將青石板路洇得濕漉漉的,泛著淡淡的水光。踩上去,鞋底與石板間隱約傳來“沙沙”的摩挲聲,混著巷口早點鋪飄來的油條香氣與豆漿的醇厚暖意,織就出獨屬於老城的清晨氣息,靜謐中藏著煙火的鮮活。巷弄深處的一間老宅院,木格窗推開半扇,晨光如碎金般穿透薄霧灑進屋內,精準地落在靠窗那張斑駁的紅木工作台上。台麵因常年與刻刀、木料相伴,被磨得光滑發亮,還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刀痕,那是歲月與匠心刻下的印記。工作台中央,一顆直徑88mm的象牙球靜靜躺著,通體瑩潤如凝脂,陽光穿過球身鏤空的纏枝蓮紋路,在桌麵投下細碎晃動的光影,宛如流動的星河。指尖輕輕一碰,球體緩緩轉動,層與層之間的木質紋理相互摩擦,發出“窸窣”的輕響,似歲月在耳邊低聲絮語,訴說著雕刻時的日夜時光。
周庭安坐在工作台前的竹製靠椅上,背脊挺得筆直,即便久坐,也不見半分佝僂的老態。72歲的年紀,頭發已染上風霜的白,卻被發膠梳得一絲不苟,露出飽滿的額頭,透著老一輩手藝人的嚴謹與體麵。鼻梁上架著一副銀邊老花鏡,鏡架邊緣被歲月磨得光滑透亮,鏡片後,是一雙依舊有神的眼睛,隻是眼角的皺紋早已深刻,笑起來時會微微眯起,藏著看透世事的溫和。他的指尖布滿深褐色的老繭,那是數十年與刻刀、象牙打交道留下的勳章,指關節處還有幾處細小的疤痕,是早年雕刻時不小心被刻刀劃傷的印記。此刻,他正捏著一塊柔軟的鹿皮布,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擦拭著象牙球,動作輕得像在嗬護初生的嬰兒,生怕稍一用力就損傷了細膩的紋路。每擦過一道鏤空花紋,他都要微微俯身,將眼睛湊近球體,透過老花鏡仔細查看,眉頭微蹙,確認沒有半點汙漬殘留,才肯輕輕籲一口氣,繼續擦拭下一處。陽光落在他的白發上,泛著柔和的銀光,與象牙球的瑩白交相輝映,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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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顆象牙球,是他耗儘心力雕琢的封山之作——九層鬼工球。作為東吳牙雕非遺傳承人,周庭安的手藝在業內早已聲名遠揚,提起他的名字,資深的手藝人與藏家都會豎起大拇指。巔峰時期,他曾耗費半年心血,耐著性子雕出52層鬼工球,那作品薄如蟬翼的紋路、靈活轉動的內層,在國家級工藝博覽會上一舉拿下金獎,被資深藏家以高價收藏,奉為牙雕界的珍品,至今仍是不少年輕手藝人臨摹的範本。可歲月從不饒人,隨著年紀增長,他的視力漸漸衰退,看細小的紋路時總要反複調整老花鏡的角度,手部的靈活度也大不如前,就連握刻刀的手,偶爾都會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為了這顆九層鬼工球,他花了整整一個月,每天隻敢雕刻兩三個時辰,其餘時間都用來休息養神、活動手腕,生怕疲憊影響了雕刻的精準度。刻刀落下的每一筆,都耗儘了他的心力,球身上的每一道紋路,都藏著他對這門堅守了一輩子的手藝最後的眷戀與不舍。
“阿安,歇會兒吧,喝杯茶。”沈佩蘭端著一個青花瓷杯走進來,杯沿冒著淡淡的熱氣,氤氳的水汽模糊了杯身上精致的纏枝蓮紋樣,散發出清雅的茶香。她穿著一件藍色碎花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纖細卻布滿細紋的手腕,那是常年操持家務留下的痕跡。70歲的年紀,皮膚依舊白皙,氣質溫婉如江南的流水,說話時聲音輕柔,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工作台邊,生怕驚擾了專注的丈夫,把茶杯穩穩放在邊緣的防滑墊上,目光落在鬼工球上,眼神裡既有對丈夫精湛手藝的驕傲,更有藏不住的心疼:“這顆球雕完,你也該好好歇歇了,別再這麼費神費力了。你這眼睛和手,哪禁得住這麼折騰,身體要緊。”說話時,她的指尖輕輕拂過周庭安的肩膀,帶著溫柔的安撫,指尖的溫度透過衣物傳過去,讓緊繃的周庭安漸漸放鬆下來。
周庭安放下鹿皮布,緩緩直起腰,雙手在身側輕輕捶打了幾下,舒緩僵硬的腰背,又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哢噠”幾聲輕響後,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碧螺春茶水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茶香與清甜,瞬間舒緩了緊繃的神經。他輕輕歎了口氣,目光再次落在鬼工球上,眼神裡滿是悵然與無奈:“歇是該歇了,就是可惜了這手藝。現在的年輕人,都追求快錢,喜歡來錢快的行業,沒幾個願意沉下心來學這耗時耗力的手藝了。一道紋路要刻上幾十遍,一個細節要打磨好幾天,他們耐不住這份寂寞啊。怕是再過些年,就沒人記得東吳牙雕,沒人記得鬼工球了。”話音剛落,院門口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探了進來,腦袋埋得很低,雙手緊緊攥著書包帶,肩膀還在微微發抖,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獸,正是他們10歲的小孫女樂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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