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尚未完全建成的“新長安”在黑暗中沉默著，隻有幾處關鍵的施工地點和哨塔上亮著昏暗的燈火，與天空中稀疏的星光、以及遠處那片永不消散的紫黑色汙染天幕相映，勾勒出一幅冰冷而奇異的圖景。
內務監的臨時駐地，位於核心區邊緣一處加固過的、半地下的舊掩體中。這裡遠離喧囂的工地，寂靜得隻有通風管道微弱的嘶嘶聲。昏黃的、搖曳不定的燈光（來自某種簡陋的生物質燃料燈）下，老貓佝僂的身影幾乎與牆壁的陰影融為一體。他麵前粗糙的石桌上，攤開著幾張用炭筆記錄的、字跡潦草的審訊記錄，以及幾件微不足道的證物——一枚染血的、樣式普通的鐵製徽章，幾塊看不出用途的碎布，一個空空如也的、散發著一絲若有若無異樣氣息的小陶瓶。
陸青珩坐在他對麵，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同樣粗糙的石質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半明半暗，看不出什麼表情。
“都清理乾淨了？”陸青珩打破了沉寂，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回帝君，”老貓的聲音依舊乾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名單上十七人，經查實，確與外部有勾連。其中九人，暗中與西北方向流竄的一小股‘血肉歡宴’殘孽有聯係，試圖盜取屍體和部分管製藥品。五人，私下與前教廷逃散在外的幾名死忠騎士傳遞過營地布防信息。另有三人，身份存疑，但其行蹤詭秘，多次試圖接近帝君居所及研策院外圍，動機不明。”
“這十七人，均已‘處置’。”老貓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說處理掉了十七隻老鼠，“其家眷、密切接觸者，共四十三人，已分別隔離觀察，暫未發現異常。與外部聯絡的渠道，已掐斷三條，剩餘兩條…對方很警惕，在我們的人試圖反向追蹤時，自行斷掉了。”
陸青珩敲擊桌麵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做的不錯。內鬼揪出，隱患暫時消除。那些渠道，斷了就斷了，無非是些躲在陰溝裡的老鼠，掀不起大浪。”
“是。”老貓微微頷首，但並未像往常一樣退下，而是稍稍沉默了片刻，那對在陰影中幾乎看不見的眼睛，似乎抬起，看向了陸青珩。
“還有事？”陸青珩察覺到了他細微的異常。
“是。”老貓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小包，放在石桌上，緩緩打開。裡麵是一小塊暗紅色的、仿佛凝固血塊的東西，以及幾縷灰白色的、像是毛發又像是菌絲的組織。
“這是從最後一名內鬼，原後勤處第三調配官，‘陳實’的屍身上提取的。”老貓的聲音壓低了些，“他在押解回內務監地牢的途中，突然發狂，力大無窮，掙脫了鐐銬，擊傷兩名守衛，隨後…身體迅速乾癟，皮膚下出現大量這種灰白色紋路，七竅中溢出黑色膿血，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便氣絕身亡。仵作查驗，其五臟六腑均已枯萎，靈魂…消散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陸青珩的目光落在那些詭異的證物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他伸出手指，隔空虛點那暗紅色的“血塊”，一絲極其細微的、灰蒙蒙的魂力探出，觸碰了一下。
嗤…一聲輕微的、仿佛冷水滴入滾油的聲響。那“血塊”表麵冒起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黑煙，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腐敗、甜膩和某種狂亂意誌的微弱氣息，隨即徹底化為飛灰。而陸青珩探出的那絲魂力，也瞬間被汙染、消融。
“不是常規的毒藥或詛咒。”陸青珩收回手，指尖仿佛還殘留著一絲陰冷粘膩的感覺，“是一種…強製抽取生命與靈魂，並加以汙染、湮滅的手段。很霸道，也很隱蔽，發動極快，幾乎無法防備。施術者要麼就在附近，要麼…是在他體內提前種下了某種觸發式的‘種子’。”
“陳實之前並無異常，直到被我們鎖定，準備收網時，才突然‘發作’。”老貓補充道，枯瘦的手指指向那幾縷灰白色組織，“老奴檢查過，這東西…不像是自然生成的。倒像是某種…活著的、有意識的寄生體殘留。而且，它與我們之前繳獲的、來自‘觀察者’或其爪牙身上的某些組織，在能量殘留的‘味道’上，有極其細微的相似之處，但又有所不同，更…混亂，更…充滿原始的惡意。”
陸青珩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陳實，一個負責物資分配的中層官員，看似不起眼，卻恰好能接觸到流向後方的許多物資，包括一些從戰場收集來的、未來得及仔細甄別的“特殊物品”。他若是內鬼，確實能造成相當的危害。但問題是，他是如何被種下這種東西的？又是誰，能在內務監的監控和老貓的眼皮子底下，如此精準地“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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