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到了會試，此時京城內的文風達到了鼎盛，貢院左右客棧爆滿，街巷之間隨處可見青衫裝扮的舉子。
時日漸近，禮部各司官吏日夜操勞，核查名冊、點檢考卷、打理貢院號舍，諸事有條不紊。
待到開考當日，晨光微熹，鼓聲便自貢院城頭緩緩響起，萬千舉子整理衣冠，懷抱筆墨考籃，依序列隊等候搜檢。
連片號舍鱗次櫛比，窄小局促，桌椅簡陋，卻是天下最公平且不看門第的地方，亦是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方寸之地。
貢院落鎖，差役高聲宣讀考場規矩，眾舉子紛紛落座，鋪開試卷，磨墨潤筆，墨香混著淡淡的塵土氣息彌漫開來。
不多時考題便儘數下發，第一場的四書五經對舉人來說很是尋常，第二場亦尚可應對自如。
然而，待舉子們看到第三場時務策卷後，皆是心頭一沉，實在是試題直指當朝大弊——
黃淮河水泛濫，連年潰堤，河工糜費，民生凋敝。
一眾青衫舉子摒絕雜念，手握狼毫，沉心落筆，筆下千言，或論河道整治，或劾河政積弊，或陳安撫流民之法。
賈琅垂眸凝紙久久沒有落筆，如今治水繞不開土石夯堤、分流泄洪的套路，終究隻能修繕治標，年年修堤、年年潰決。
河堤儘以黃土、碎石、草木夯築。
泥土遇水即軟，久泡鬆散，狂風巨浪衝刷之下，根基頃刻崩壞；碎石參差、粘合無力，徒耗人力錢糧，毫無耐久之力。
想到科舉對勳貴子弟的限製，想到親眼見過的黃淮兩岸洪水過後的人間慘劇，賈琅終於下定了決心。
隻見他執筆從容落墨，在通篇老生常談的治水策論中，加了新的方略，簡單說了一下土法水泥之術。
待最後一字落筆，賈琅擱筆收鋒，抬眼望向考場高懸的明鏡匾額，眼底藏著獨屬於時代先行者的鋒芒。
貢院鐘聲悠悠落定，三場考試儘數終結。
萬千考卷封卷糊名，由各考官逐一審閱、篩選定級，層層遞送至禮部，最終彙總送至禦案，賈琅的試卷自然在其中。
皇帝看到賈琅的試卷雖然很認可，卻並不驚奇，畢竟作為帝王，他見識到了大量的人才。
直到看到賈琅試卷的最後，皇帝的神色一點點變得凝重，若真如上麵所言，定能拯救數十萬受災流民。
於國、於民，皆是天大裨益，思慮再三，皇帝不再猶豫，抬手示意身旁侍立的總管太監，威嚴的嗓音落定禦書房。
“傳朕口諭！即刻傳賈琅入宮覲見！”
關於皇帝召見一事，賈琅早有預料，麵上沒有半分忐忑，亦沒有半分輕狂，隨內侍踏上入宮之路。
層層朱門次第敞開，白玉石階綿延向上，宮牆高聳，隔絕了市井煙火，隻剩肅穆沉沉。
簷角銅鈴輕晃，風聲寂寥，一路侍衛肅立，目光凜冽，壓得人心頭沉重，可賈琅步履平穩，目光端正，不急不緩。
行至禦書房外，內侍低聲通傳。
“宣，賈琅覲見。”
厚重的殿門向內推開，禦書房內檀香嫋嫋，明燭初燃，皇帝端坐於龍椅之上，鬢間微染風霜，雙目深邃銳利。
賈琅垂首穩步入內，後行三跪九叩之禮，動作規整從容，字字清朗，“生員賈琅，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龍椅之上，皇帝靜靜俯視階下少年，隻見他脊背挺直，不卑不亢，絲毫沒有麵聖的惶恐局促。
“你的策論，朕讀了，所言莫不是憑空臆想，紙上空談？”
賈琅聞言抬首直視帝王，目光坦蕩毫無躲閃，嗓音平穩清亮，字字擲地有聲，“回陛下，絕非空談。”
“所謂‘水泥’——沾水固結，風乾後便堅硬如石，細密緊實，滴水不滲，不僅可用於修河堤，亦可修城牆、官道、水庫……”
“且物料無需域外奇珍，不用珍稀物料，儘是隨處可得的東西，取山間青石煆燒成灰，搭配細篩黃土、熔煉礦渣，按固定配比加水調和即可。”
隨後，賈琅拿出一封折子奉上，上麵就燒製火候、物料配比、攪拌手法、固結時辰等等，巨細無遺一一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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