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賈琅的心情很不美妙，因為他的折子已經被新帝打回來三次了，若不是此事被瞞得死死的，他還以為對方對自己有意見。
禦書房裡窗明幾淨，暖風穿過，拂動案頭堆疊的奏折，也撩動著鋪展在最上方的三道同款奏本。
紙頁邊角皆留有朱筆圈點的痕跡，墨跡深淺不一，卻是一模一樣的“留中駁回，暫緩”的六字禦批。
正是賈琅三日內連上的《六部整肅》——削冗員，裁閒職；劃權責，定流程；去貪腐，明俸祿；簡文書，提效率；強監督，上下互查；重實乾，輕資曆。
第一道折子駁回時，賈琅隻當是新帝顧慮朝局不穩，故而連夜修改增補，補充安撫舊臣、平穩過渡的細則。
因此，第二道折子比第一道更為周全穩妥，柔中帶剛，進退有度，可次日得到的結果依舊是駁回。
第三道折子，賈琅刪去所有銳進的語句，弱化了清算力度，細化分層推行的步驟，可依舊是駁回。
這下賈琅坐不住了，自認這道折子應該很對新帝行事胃口，卻幾番駁回，但這道折子又未對外泄露半分。
賈琅也知道了，並非折子不妥，而是時機不妥。
新帝也在等，等太上皇徹底放權，等舊臣利益集團分崩離析，等朝堂新舊勢力悄然完成更迭。
畢竟，太上皇雖已退位，卻仍掌宮中舊製，牽朝野舊情，六部大半尚書、侍郎，皆是對方一手提拔的老臣，根基深厚、盤根錯節。
新帝此刻若驟然允許賈琅大刀闊斧整改六部，不說推行不易，剛剛平衡的朝局必定再次動蕩。
今日的駁回擱置，不是作罷，是為來日雷霆萬鈞、一舉定乾坤，鋪最穩的路，待風起之時，便是整肅六部之日。
朝堂波詭雲譎，賈琅在新舊皇權交替的夾縫之中，步步皆是荊棘，他看似風光無限，實則一舉一動皆在各方眼線監視之下。
朝中權臣盤根錯節，六部的財稅、漕運、鹽鐵這幾大肥差，早被世家、勳貴、重臣層層瓜分，旁人連插針的縫隙都無。
就說本朝的鹽政腐敗，不僅私鹽泛濫，且官鹽價高，賈琅的確有能力整頓鹽政，但他不能動，除非不要命了。
活生生的例子就擺在麵前，林如海執掌鹽禦史重任，不貪一文不義之財，不與鹽漕蛀吏同流合汙，隻堅守本心。
可到頭來呢？
在林如海觸碰到了鹽政利益鏈，各種手段接踵而至，若賈琅沒有插手，結果毫無疑問是家破人亡。
前車之鑒，曆曆在目，既然不好硬碰硬，賈琅隻好另辟蹊徑，天下萬事，錢權二字，權路不通，便以財鋪路。
鹽者，國之命脈，萬民剛需。
普天之下，無人能離鹽而活。
軍士戍邊需鹽蓄力，百姓耕織需鹽度日，商賈行商需鹽調味，朝野上下，貴賤尊卑，無一能脫其乾係。
朝中官鹽體係臃腫僵化，層層官吏克扣盤剝，鹽場官吏中飽私囊、以次充好，轉運沿途層層加價、肆意斂財。
最終流入民間的官鹽，不僅色澤發黃發黑、雜質沙石混雜、苦澀難食，價格更是高得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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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市井百姓、鄉野農戶，往往一月拮據度日，也舍不得多買半斤，官鹽價高質劣，便給了私鹽可乘之機。
各地私鹽販子橫行，勾結地方兵吏、鄉紳豪強，繞過官府鹽引禁令，低價傾銷粗劣私鹽。
朝野屢禁私鹽，卻越禁越盛，畢竟整條鹽政利益鏈早已固化，權貴貪利縱容，地方官吏徇私包庇。
看似是市井私鹽亂象，實則是朝堂利益瓜分的默許結果，層層利益綁定，稱得上一句牢不可破。
朝堂有點心眼的人都懂這個道理，故而人人分利、無人敢改，無人願改，隻求守著自家手中的鹽利，安穩度日。
鹽政隻能爛在骨子裡，誰改，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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