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城西北隅的冷宮,與南側太極殿工地的喧囂火熱,判若兩個世界。這裡仿佛是光華萬丈的帝國身上一塊被刻意遺忘的、正在緩慢壞死的肌膚。殘垣斷壁在冬日慘淡的日光下投下扭曲的陰影,枯黃的蒿草高及人腰,在寒風中發出簌簌的哀鳴,如同無數冤魂在低語。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灰塵、木頭腐朽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於香火燃儘後的寂滅氣息。
蘇與臣在一名麵色麻木、步履蹣跚的老宦官引領下,穿過重重破敗的宮門,走向最深處那個據說曾囚禁了陳妃的小院。老宦官手中那串鑰匙相互碰撞的叮當聲,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活氣,卻更添了幾分陰森。
“就是這兒了,蘇大人。”老宦官在一扇漆皮剝落殆儘、露出黑褐色木質的院門前停下,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陳娘娘去後,這兒就再沒人來過。晦氣重得很,您……您真要進去?”
“有勞中官引路,我自有分寸。”蘇與臣遞過一小塊碎銀,語氣平靜。老宦官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光,迅速將銀子揣入袖中,不再多言,費力地捅開那鏽死的銅鎖,吱呀一聲,推開了沉重的院門。
一股更濃鬱的黴腐氣息撲麵而來。院落不大,遍地瓦礫雜草,一口乾涸的石井如同盲眼,空洞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正屋的窗紙早已破損,像垂死蝴蝶的翅膀在風中抖動。蘇與臣示意老宦官在門外等候,獨自邁步走了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蛛網密布。僅有的幾件家具——一張破榻、一個歪斜的妝台、一個缺了腿的繡墩——都覆蓋著厚厚的塵土。這裡的一切都凝固在一種被突然中斷的時光裡,彌漫著無邊的落寞與絕望。蘇與臣並非來憑吊,他是來尋找可能被遺忘的線索。
他首先檢查了那張破榻,榻上隻有一堆早已板結發黑的棉絮。妝台的抽屜空空如也,鏡麵模糊,映出他自身扭曲的身影。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張唯一的繡墩上。墩麵繡著精致的江南春色圖,雖已褪色,仍能看出昔日精美,與這環境的破敗格格不入。這或許是陳妃從故國帶來的心愛之物。
蘇與臣蹲下身,仔細查看。繡墩木質為紫檀,頗為沉重。他用手輕輕叩擊墩麵,聲音沉悶。但當他沿著墩身側麵仔細摸索時,指尖在靠近底部的一個不起眼的纏枝花紋處,感覺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縫隙。他心中一動,取出隨身攜帶的鹿皮手套戴上,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沿著縫隙邊緣探入,輕輕一撬。
“哢噠”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一塊偽裝得天衣無縫的木板彈開,露出了一個隱藏在墩柱內部的暗格。
暗格不大,裡麵沒有金銀珠寶,隻有幾件看似尋常的物事:一束用紅繩係著的、乾枯蜷縮的並蒂蓮;幾頁邊緣毛糙、字跡娟秀卻略顯淩亂的詩詞殘稿,墨跡間似有淚痕;一個早已失去香氣的空香囊;以及,一個用素白錦帕小心包裹的物事。
蘇與臣屏住呼吸,輕輕打開錦帕。裡麵是幾片形狀不規則、邊緣銳利的琉璃碎片。碎片顏色並非琉璃閣常見的透明或淡色,而是呈現出一種深邃的、仿佛內裡蘊藏著星空的靛藍色,在昏暗光線下,依然隱隱流動著暗彩。他取出一片,與記憶中琉璃閣的材質對比,發現這靛藍琉璃質地更厚,透光性卻似乎更好,且斷口處異常鋒利,顯然並非自然碎裂,而是被精心切割或故意敲碎。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中兩片較大的碎片上,用比發絲還細的針尖,刻劃著一些扭曲的、非篆非隸、更非梵文的奇異符號,透著一股異域的神秘氣息。
這與琉璃閣的琉璃同源,卻更為特殊!陳妃果然與這些西域琉璃有關!她收集這些碎片,是出於對故國舊物的懷念,還是另有所圖?這些符號,又代表著什麼?
他收起琉璃碎片,又展開那幾頁詩詞殘稿。稿紙泛黃發脆,字跡是秀麗的簪花小楷,但運筆間常帶出鋒,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剛烈與怨憤。內容多是些傷春悲秋、感懷身世之語,但其中一頁的空白處,用更細的筆觸,反複描畫著一種繁複的、類似迷宮或陣圖的圖案,旁邊還有幾行小字注釋:“光影迷途,鏡花水月,心象所生,執念所固……”這分明是某種利用光學原理製造幻象的術法心得!
蘇與臣的心跳微微加速。陳妃不僅擁有特殊琉璃,還深研過幻術!她失寵被黜,心中鬱結,完全有動機利用所學,製造“鏡妖”事件來報複皇後,攪亂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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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切是否太過順理成章?一個失勢妃嬪,如何能避開森嚴宮禁,在皇後的寢宮動手腳?那死去的胡匠又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這些線索,像是被人精心擺放在這裡,等著他來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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