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的夜,來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夕陽剛剛沉入西邊的天際,暮色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將整座皇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暗藍之中。
宮燈次第亮起,一盞盞、一串串,在回廊下、殿宇前搖曳生姿,橘黃色的光芒灑在青石板上,映出淡淡的光暈。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更鼓,沉悶而悠遠,像是這座皇城在低聲歎息。
福寧殿後殿的暖閣裡,趙煦設了一桌家宴。
說是家宴,其實不過是一張不大不小的圓桌,幾碟精致的小菜,一壺溫好的黃酒。
趙煦坐在主位上,換了一身常服,頭上隻戴著一頂軟腳襆頭,整個人看起來輕鬆了許多。
可那張清瘦的臉在燭光下顯得愈發蒼白,顴骨微微凸起,眼窩也陷得深了些。
劉皇後坐在他旁邊,一身深紅色的常服,頭上珠翠不多,卻件件精致,端莊而溫婉。
她懷裡抱著趙茂,小家夥已經醒了,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東張西望,嘴裡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說什麼。
趙佲坐在趙煦右手邊,換了一件月白色的便服,腰間係著一條同色的絲絛,烏黑的頭發用玉簪束起。
四年的戎馬生涯在他臉上留下了些許風霜的痕跡,可那雙眼睛依舊明亮,清澈如少年。
宋青絲坐在他旁邊,一身淡粉色的褙子,內襯白色抹胸,下係石榴紅長裙,青絲挽成隨雲髻,鬢邊簪著一朵小小的絹花,四年過去,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少婦的溫婉與從容。
她的手在桌下輕輕握著趙佲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桌邊還坐著兩個小姑娘。
大的那個四歲半,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小襖,頭上紮著兩個小揪揪,係著紅色的發帶。
她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筆直,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大人。
可她的眼睛卻不時地瞟向趙佲,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她就是福慶,趙煦的長女,孟皇後的女兒。
福慶身邊坐著一個更小的女孩,三歲左右,圓嘟嘟的臉蛋,紮著兩個羊角辮,正低頭擺弄著桌上的一個撥浪鼓,搖得“咚咚”響,自己笑得咯咯的。
這是趙煦的次女,德慶公主,劉皇後所出。
趙煦端起酒杯,看了看趙佲,又看了看宋青絲,笑道:
“慶弟,這是你回來之後,咱們一家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飯。來,先喝一杯。”
趙佲和宋青絲連忙端起酒杯,趙煦一飲而儘,趙佲也乾了,宋青絲抿了一小口。
趙煦放下酒杯,夾了一塊魚肉放進趙佲碗裡,笑道:
“嘗嘗這個。”
趙佲夾起嘗了一口,點頭道:“確實不錯。”
趙煦又夾了一塊給宋青絲:“青絲也嘗嘗。”宋青絲連忙道謝。
劉皇後在一旁笑道:
“官家今日心情好,胃口也好。
平日裡,可沒見您這麼張羅。”
趙煦哈哈一笑:“慶弟回來了,朕當然高興。”
說著又看了福慶一眼,“福慶,你不是天天念叨王叔嗎?怎麼王叔來了,你倒不說話了?”
福慶的小身子微微一僵。
她抬起頭,看了趙煦一眼,又看了看趙佲,那雙大眼睛裡有一絲怯意。
她咬著嘴唇,沉默了片刻,然後走到趙佲麵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禮,小聲道:
“福慶給王叔請安。”
那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帶著一點奶聲奶氣,卻一本正經,像個小大人。
趙佲看著這個小丫頭,他還記得四年前,福慶才幾個月大,在他懷裡咯咯地笑,小手抓著他的鼻子不放。
那時候的孟皇後,還坐在坤寧宮的正殿裡,端莊華貴,母儀天下。
可如今,孟皇後被打入了瑤華宮當女道士,福慶沒有了母親。
這個才四歲半的小姑娘,已經學會了規矩,學會了小心翼翼。
趙佲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福慶的頭,柔聲道:
“福慶長高了不少,也漂亮了不少。來,讓王叔好好看看。”
福慶抬起頭,看著趙佲,那雙大眼睛裡忽然湧上一層水霧。
趙佲將她抱起來放在自己膝上,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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