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僵在馬邊,四肢百骸的血液,似乎在這一瞬間被全部抽空,又被灌入了極北的冰碴。
冷,刺骨的冷。
那雙不帶任何人類情感的眼睛,就是兩口不見底的深淵。
他感覺自己被剝光了,不是衣物,而是連皮帶骨,連同靈魂都被活生生剝離。
他不再是李自成,不再是大順皇帝。
他是一件冰冷的器物,內部所有肮臟的欲望、扭曲的野心、一路殺到京城犯下的滔天罪孽,都在那雙眼睛的掃描下,無所遁形。
讀取,分析,量化。
最後,標記。
李自成的喉嚨裡,擠出一絲破風箱般的嘶鳴。
他再也無法承受這種非人的注視,這種比任何酷刑都更殘忍的無聲審判。
那根支撐著他反抗命運、自詡天命所歸的脊梁,在那冰冷的目光下,被一寸寸碾成了齏粉。
“噗通!”一聲悶響。
這位剛剛還夢想著君臨天下,改朝換代的大順皇帝,在數十萬正在潰散的部眾注視下,在整個北京城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
對著那個金色的身影,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這一跪,是如此的突然,如此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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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那頂用無數金絲與南海明珠打造,象征著他畢生野心與榮耀的皇冠,隨著他劇烈的動作,猛地歪斜,滾落在地。
“當啷!”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這片因為恐懼而陷入詭異死寂的戰場上,竟清晰地傳出百步之遠。
那頂本該供奉於太廟的冠冕,在滿是血汙與塵土的地麵上滾了幾圈,沾滿了肮臟的泥濘,最後無力地,側翻在一灘已經開始凝固的暗紅色血泊裡。
一名正在瘋狂逃命的年輕亂兵,猛地停下了腳步。
他茫然地看著那頂掉進泥裡的皇冠。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還堅信,闖王是上天派來拯救他們這些窮苦人的真龍天子,那頂皇冠,就是他們所有人的希望。
現在,希望掉進了泥裡。
“哐當。”
他手中的長槍,無力地從掌心滑落,掉在了地上。
這一跪,跪碎了李自成自己的骨頭。
也跪碎了整個大順王朝虛幻的,所謂奉天承運的根基。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亂兵,都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
他們的闖王……那個帶領他們打破官府,吃上飽飯的闖王!
那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被軍中術士吹捧為紫微星降世的真龍天子!
跪了。
“天帝!神君!小人錯了!小人真的錯了!”
李自成的心理防線,在膝蓋觸地的那一刻,被徹底衝垮。
他涕淚橫流,額頭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磕得“砰砰”作響,根本不在乎飛濺的血肉,隻剩下語無倫次的哀嚎。
“饒命!神君饒命啊!小人願降!小人願獻出一切啊!”
他像一個即將溺死的人,瘋狂地拋出自己最後的價值。
“北京城!小人這就退出北京城!”
“城裡所有……所有繳獲的金銀財寶,小人分文不取,全都獻給神君!”
“還有牛金星!劉宗敏!他們都是主謀!小人這就去把他們的人頭砍下來,給您當夜壺!”
“隻求您……隻求您把小的放了!小人發誓,這就滾回米脂種地,永生永世,再也不出山溝了!再也不敢了啊!”
這一幕,通過無數雙眼睛,深深地烙印在了今夜所有幸存者的腦海。
反賊魁首,跪於天子腳下,搖尾乞憐。
這是比任何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捷,任何一篇文采飛揚的捷報,都更有力的宣告。
承天門城樓之上,王思任激動得渾身劇烈顫抖,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因為極度充血而漲得通紅發紫。
他猛地抓住身邊一名負責記錄戰況的史官的衣領,雙目赤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記下來!全都給老夫記下來!”
他指著城下那跪地求饒的身影,用一種嘶啞到破音的,近乎癲狂的嗓音咆哮。
“一字不漏!此乃神君降凡,偽帝伏首!此乃萬古未有之盛事!是天命所歸的鐵證!鐵證如山!”
那名年輕的史官早已嚇得三魂丟了七魄,聞言隻是哆哆嗦嗦地連連點頭,手中的筆在紙上瘋狂劃拉,早已不成字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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