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不亡……”
李定國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砂礫摩擦。
這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被仇恨和絕望層層包裹的心上。
穀口那年輕的身影，那高舉的玉佩殘片，那擲地有聲的誓言，在他眼前晃動，與記憶中永曆帝倉惶西狩的麵容，與磨盤山血戰袍澤倒下的身影，與清兵屠城後衝天而起的黑煙交織重疊。
崖壁上的義軍將士，也屏住了呼吸。
他們聽懂了世子的話，那“共抗外夷”、“驅除韃虜”的呐喊，點燃了他們心底早已被血與火淬煉得無比堅硬卻也無比渴望的東西——複仇！以及，活下去的希望！
良久，李定國猛地抬起頭，那雙飽經滄桑，曾令清兵聞風喪膽的虎目中，翻騰著極其複雜的光芒：有掙紮，有審視，有最後一絲不甘的疑慮，更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緩緩抬起手，對著崖壁做了一個手勢。
緊繃的弓弦鬆弛了，閃爍著寒光的箭鏃緩緩垂下。
那如同實質般壓在穀口的慘烈殺氣，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吳忠和護衛們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喘息，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李定國策馬，緩緩踱至吳宸軒馬前十步之遙停下。
這個距離，足夠他看清對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吳世子，”李定國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少了那份欲擇人而噬的暴戾，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審度，“你口口聲聲共抗外夷，複我河山。然，你父吳三桂，乃清廷平西親王，位極人臣！你身為世子，今日之言，究竟是真心實意，還是…奉你父王之命，行那誘殺李某，吞並殘部之詭計？”他死死盯著吳宸軒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閃爍。
“父王態度，宸軒不敢妄言。”吳宸軒坦然迎視，目光清澈而堅定，“然宸軒之心，天地可鑒！今日之盟，非為父王，乃為宸軒胸中‘複漢家河山、絕外夷禍根’之執念！永曆陛下尚在，便是明證！若宸軒有半字虛言，或存半分加害晉王之心，他日必死於亂箭穿心，屍骨無存！”他指天立誓，聲音鏗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李定國眼中精光爆射，似乎在衡量吳宸軒誓言的分量。
對方的坦率，反而讓他心中的疑慮又消減了一分。
若真是陷阱，對方大可拍著胸脯保證吳三桂如何支持。
“好！”李定國猛地斷喝一聲，聲震山穀，“本王姑且信你三分！然，空口無憑！”
他目光陡然轉厲，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劍，直刺吳宸軒，“欲結盟，需投名狀！吳世子既言與清虜不共戴天，可敢親手斬下清虜狗官頭顱，以血為證，祭奠我萬千死難同胞？！”
投名狀！
這是綠林道上最古老、最血腥的盟約方式！
用敵人的血，染紅結盟的路！
李定國此舉，既是最後的試探，也是要將吳宸軒徹底逼上絕路，再無回頭可能！
殺了清廷官員，便是自絕於清廷，再無轉圜餘地！
吳宸軒身後的護衛們臉色驟變。
吳忠的手再次按緊了刀柄。
穀內義軍的目光也瞬間聚焦在吳宸軒身上，帶著審視與逼迫。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吳宸軒臉上非但沒有任何意外或掙紮，反而浮現出一絲了然的冷峭。
他沉默了一瞬，那沉默並非猶豫，更像是確認某種預料之中的必然。
隨即，吳宸軒輕輕抬起手，向後隨意地拍了拍掌。
清脆的擊掌聲在死寂的山穀中異常清晰。
隻見他身後護衛隊列一陣騷動，兩名身材魁梧的護衛立刻從隊伍中段押出一個人來。
那人被五花大綁，口中塞著一團破布，隻能發出“嗚嗚”的悶哼。
他身上穿著清廷武官的服飾，但此刻衣衫淩亂，沾滿泥汙，最刺眼的是他頭頂那根孤零零的金錢鼠尾辮，此刻也狼狽地耷拉著。
護衛粗暴地將他推到陣前，重重摔在泥濘的地上，然後一把扯掉了他口中的破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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