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帝信箋的漣漪尚未在吳宸軒心中完全平息，另一股來自千裡之外，帶著江南煙雨和脂粉氣息的暗流，已悄然湧入了昆明城。
這日，聽濤軒內，吳宸軒正與方光琛、李定國等人推演長江水道及江南布防。
吳忠無聲地走進，呈上一份拜帖和一封密函。
拜帖素雅精致，帶著江南特有的柔韌紙質和清雅墨香，落款是“晚學錢儒春頓首”。
密函則用火漆密封，封口處印著一個如同柳葉般的暗記。
“錢儒春？”
吳宸軒眉頭微挑。
此人乃明末清初文壇領袖，東林黨魁錢謙益之獨子！
錢謙益其人，名滿天下，卻在清兵南下時率先剃發迎降，做了禮部侍郎，晚年又暗中與鄭成功、張煌言等抗清勢力勾連，堪稱“左右逢源”的典範。
其子此刻秘密來滇，意欲何為？
吳宸軒拆開密函，裡麵是錢儒春的親筆信。
字跡清秀飄逸，措辭謙恭至極。
信中先是大肆頌揚吳宸軒“怒斥孔府、彰顯漢節”的“壯舉”，稱其為“天下士林暗夜之明燈”，繼而痛陳清廷苛政、江南士紳在“剃發易服”下所受之屈辱與盤剝，字裡行間充滿了對平西王府的“仰慕”與對“驅除韃虜”的“殷切期盼”。
最後，委婉提出，江南諸多心係故國，不滿清廷的“義紳”，願為平西王父子“驅馳”，提供錢糧情報，裡應外合，隻求他日“王師”東下之時，能“保全桑梓，共襄盛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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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全桑梓，共襄盛舉？”吳宸軒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將信遞給方光琛和李定國，“江南士紳的‘誠意’，二位怎麼看？”
方光琛撚須沉吟：“錢牧齋父子，名望極高，在江南士林中影響深遠。若能得其助力，於錢糧、情報乃至輿論，確有大用。然…此父子二人，首鼠兩端之名，天下皆知。其所謂‘義紳’，恐怕多是些見風使舵、欲行‘狡兔三窟’之計的牆頭草。”
李定國冷哼一聲，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江南士紳？哼！當年清虜過江，爭先恐後剃發獻降的是他們！如今見世子勢起，又想兩頭下注，保全富貴！一群無骨文人！焉能信之？依我看，直接轟走便是！”
吳宸軒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眼中閃爍著洞悉世情的寒光：“方先生所言其利，晉王所言其弊，皆在理。江南富庶，錢糧豐沛，若能為我所用，確是臂助。然其心難測，更懼清廷報複，絕無破釜沉舟之誌。此來，名為投效，實為探風，欲行那‘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的買賣。若我勢強，他們或可錦上添花；若我勢弱，他們便是第一個遞上投名狀的！”
他頓了頓，語氣轉厲：“對此等人，空口許諾無用，虛情假意更需警惕！要其出力，必先斷其後路！讓其別無選擇！”
“吳忠！”
“卑職在！”
“安排一下，今晚，本世子於‘聽濤軒’後園水榭，設‘私宴’，款待這位錢大公子。記住，要‘私密’。”
吳宸軒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精芒。
華燈初上，聽濤軒後園。
一池碧水映著月色，假山亭榭錯落有致。
水榭內，僅設一席。
吳宸軒一身常服，氣度沉靜。
方光琛作為陪客，坐在下首。
錢儒春被引入水榭。
他年約三十，麵容清雅，一身月白儒衫，舉止斯文有禮，頗有乃父風範。
見到吳宸軒，他立刻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晚生錢儒春，拜見世子殿下！殿下怒斥孔府，聲震寰宇，晚生與江南同仁聞之，無不感佩涕零，深恨不能早附驥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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