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殿下……”許雲岫琢磨著道：“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你為何要選他？周恂……周恂雖得當今陛下的寵幸，但你應該也知道，當今太子的地位穩固，旁人很難有機會可以撼動他的位子，來日若是失敗了，謝小將軍，你可知道其中的得失如何算來？”
這是兩世以來許雲岫同謝明夷第一次敞開了來說朝廷上的事，謝明夷仔細地思索了道：“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選了，我不後悔。”
許雲岫失笑，她又笑：“小公子，我是來赴宴的，這一桌子的好菜可不能辜負。”
隨即許雲岫順手給謝明夷夾了菜到碗裡。
謝明夷挑起筷子，卻是繼續說：“孫彥那事內情我並未和你說過，淮東私礦的黑鍋全讓孫彥一個人背了，可其後的事情，他是如何留在淮東主理金礦，金礦流通之後又去了哪裡，賬本應該記的幾百萬兩銀子，通通都沒有掀開到明麵上，其後沒有證據不便輕易下了定論，但……”
“是太子？”許雲岫的手在盤中停頓了會兒，“小公子是想跟我說，周慎才是那背後的人，私開金礦並非義舉，他此行不忠不義，並非是個良主，也並非是個好人。”
“但是謝明夷……”許雲岫微微昂首，眉目間染了些愁意，“朝中能有幾個好人，這世道下，若是權柄都不能捏在手裡，往後的路隻會走得艱險，於大道並無益處。”
謝明夷立刻跟著她的目光也抬了頭，認真的神色下他說得字字明晰，“聖人之製道，在隱與匿。非獨忠、信、仁、義也，中正而已矣。這話我並非沒有讀過，聖人處事治道的訣竅在於隱晦而不露，並非單講究忠信仁義，所用為了正道便可。”
“如此算來，淮東私礦之事，其所產金銀，是否填補了國庫虧空、賑濟災民，上百人匿於山間，官府造冊的戶簿均不能查及，如此亂其民法，毀其秩序，又是否為了正道。”謝明夷搖了搖頭，“朝中之人皆可為了自身利益，但其所行之事，哪怕違背道義，卻也不能為了一己私欲置他人入險境。”
他蓋棺道：“周慎……他並非是個好人。”
聽此一番言論，許雲岫不禁淺淺笑了，世事磋磨人的意誌品德，可謝明夷還是同從前一樣，認定的事情總會認個死理，心裡的底線從來沒有後退分毫。
“那周恂呢？”許雲岫的手撫上桌子，“周恂有何過人之處，值得你作此抉擇？唔，不對……”
許雲岫突然反應過來，前世謝明夷並未站隊是他本性使然，但那時朝中人本就多數認為謝明夷是周恂的人，於是許雲岫轉了話頭：“也是，你在潯城的時候，是周恂多次上門來相求你師父出世，最後劉師傅沒有答應，周恂反倒是給你求了一道恩旨入朝為官，單單從此來看，也算是些知遇之恩。”
“不全然如此。”謝明夷上輩子不懂朝中的彎彎繞繞，如今看來事事都覺得可笑，他把一直沒抬起的左手放上桌，手裡竟是有一枝折斷的梅花枝。
許雲岫看到那梅花一頓，她掛著些淺笑把話接了過去，“若是在我看來，說來失禮，但劉老將軍的確身份特殊，咱們六殿下會去求請，其實多半是當今陛下的意思，他讓六殿下去而非旁人，大概是已經考慮過了來日的局麵，人是六殿下請來的，心之所向旁人自然難以說三道四，但其實陛下那時候，就已經在教周恂，何為收買人心之道了。”
上承旨意，下有私情，其實謝明夷的立場一點旁的話都沒得說。
“可我倒是好生奇怪了。”許雲岫很是自然地把手往那梅花枝上去，差點摸到了謝明夷的手，“周恂竟然值得你為他籌謀到這個地步，你今日如此對我，馬車壞了我可是好生心焦，你為旁事而不是為我，我心中也是會難過的。”
謝明夷忽然就眼皮一跳，他有些奇怪地皺了眉，“我為何是為了旁事？”
他把那花枝遞到許雲岫的手裡，又直接偏過身來，“許雲岫，我是為了你。”
謝明夷緩緩呼了口氣，話說到這個地步，哪怕許雲岫是在玩笑，他心底情愫都不經意地衝撞起來，方才把難以說白的朝堂局勢說了個心知肚明，再難說出口的話他也忽然想說出口了，“我今日去梅林是為了你，來此也是為了你，你我相識多年，如今又同在屋簷，我隻是不想往後……”
謝明夷停頓了一瞬道：“不想往後同你分道揚鑣。”
許雲岫一怔，她似乎永遠都能被謝明夷的真誠給戳得措手不及，手裡接著那梅花枝，仿佛接了什麼千鈞重的東西，壓得她難以抬手去做出別的舉動，若非麵前的人是謝明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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