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虎
天還沒亮透，錦州城北三裡地的白老戶屯籠罩在薄霧裡。
陳學良蹲在院牆根下，借著最後一點夜色清點彈藥。昨晚他帶著一連一百八十三號人，摸黑從敵人防線縫隙裡鑽過來，像一把錐子插進暫編二十二師和錦州守軍的結合部。出發前團長拍著他肩膀說：“學良，你釘在那兒，錦州北邊的敵人就回不去。”
釘在這兒，用一百八十三人的血肉當釘子。
“連長，天要亮了。”
田廣文從另一邊矮牆探過身來。他手裡攥著半截鉛筆，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各排位置。一連的防線布成個口袋，四排頂在最前頭的土包上，二排三排分列兩側，一排在他和陳學良身邊做預備隊。
“指導員，你說他們幾點來？”陳學良問。
田廣文抬頭看天。霧正一點點散開，露出灰白的晨光。“不會晚。他們比我們急。”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坦克履帶碾壓碎石的聲音，沉悶，像有人拿鐵錘一下下砸地麵。
“來了。”
敵人的第一波試探性進攻在六點二十分打響。一個連的步兵沿著鄉道壓過來，隊形還算整齊，步槍上的刺刀在晨光裡亮成一條線。四排在土包後麵沒動，等敵人進到五十米，排長喊了一聲“打”，機槍掃出去，前排敵人像割麥子似的倒下去。剩下的人趴在地上還擊，子彈打得土包頂上噗噗冒煙。
陳學良在望遠鏡裡看著，心裡盤算——這隻是探路。
果然，七點左右，兩架飛機從南邊飛來，在陣地上空盤旋一圈，俯衝下來掃射。子彈犁過四排的土包，打得碎石亂飛。緊跟著炮聲從錦州方向傳來，炮彈落在陣地上，炸開一團團黑煙。陳學良趴在牆根底下，震得牙齒咯咯響。一塊彈片擦著他頭皮飛過去，釘進身後的木門板上。
炮擊停了不到三分鐘，敵人就上來了。
這次不是一個連，是差不多一個營，從正麵和右翼同時壓過來。坦克開在最前麵，發動機吼叫著，炮塔上的機槍掃得四排抬不起頭。四排長在電話裡喊，聲音被爆炸聲撕成碎片：“連長，坦克，坦克上來了！”
陳學良喊：“爆破組上！”
兩個戰士抱著炸藥包從側麵繞出去，翻滾著靠近頭一輛坦克。敵人機槍追著他們打，一個戰士倒下去，另一個戰士爬起來再衝，衝到離坦克十來步時，一發炮彈落在旁邊，他也倒下了。陳學良看得眼睛發紅，抓起電話喊四排長：“撤到第二道陣地！”
四排從土包上退下來，敵人以為壓住了，嗷嗷叫著往上衝。等衝到近前，二排三排從兩側開火，交叉火力把敵人攔腰打斷，前頭的倒下去，後頭的趴在地上不敢動。坦克沒了步兵掩護，也掉頭往回退。
第一波打退了。
田廣文從前沿跑回來，帽子不知什麼時候掉了，頭發上全是土。他蹲在陳學良身邊，擰開水壺蓋喝了一口，說：“傷亡不小，四排剩了一半人。”
陳學良沒說話，盯著南邊。錦州方向又傳來炮聲，這回更密集了。
第二輪進攻在九點左右開始。敵人學乖了，坦克不衝前麵，在後麵用炮火支援，步兵分成小群多路，從正麵、右翼和左翼同時撲上來。飛機在頭頂盤旋，每隔一會兒就俯衝掃射一次，壓得人抬不起頭。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戰鬥進入膠著狀態。陣地幾度易手，戰士們和敵人攪在一起拚刺刀，嘶吼聲、慘叫聲、槍托砸在骨頭上的悶響混成一片。田廣文帶著預備隊到處堵口子，哪裡吃緊就往哪裡衝。他右臂掛花了，用綁腿纏住，繼續跑。
正打到最凶的時候，電話響了。團部問情況，陳學良壓著嗓子說：“還在，能頂住。”
“好，”團長說，“主力正在合圍，再堅持幾個小時。”
陳學良放下電話，發現三排長倒在旁邊，胸口中了兩槍，已經沒了氣。他伸手合上三排長的眼睛，站起來往前走，一腳踩進半乾的泥漿裡——是血。
中午過後，彈藥快光了。戰士們從敵人屍體上搜子彈，搜到幾發算幾發。手榴彈扔完了，有人把石頭堆在陣地前沿，說等敵人上來往下砸。
敵人第五次衝鋒在下午兩點。這回把最後的力量全壓上來了，坦克開進屯子裡，碾倒了幾棵棗樹，炮管直接對著連指揮所所在的院子轟。院牆塌了一大片，陳學良被氣浪掀翻，耳朵裡嗡嗡響，半天爬不起來。
田廣文衝過來扶他：“連長，你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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