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的實名舉報，是攻城的重錘，勢大力沉，循的是王道。而自己寄出的這份匿名材料，是夜襲的匕首，詭秘狠辣，行的是霸道。
王霸之道，雙管齊下。
他很想看看，當這兩股力量從不同的方向，同時擠壓向陳敬東這位副市長時，他那張從容不迫的臉，還能否保持鎮定。
發動汽車，陳舊的引擎發出一聲低吼，融入了城市的夜色。車子沒有直接開回家，而是在江邊的一處僻靜地帶停了下來。丁凡搖下車窗，江風灌了進來，吹散了車內沉悶的空氣，也吹起了他額前的頭發。
他看著遠處江麵上倒映的城市燈火，那些璀璨的光帶，如同一條條華麗的鎖鏈，將這座城市裝點得繁華而又壓抑。他知道，在這片光影之下，有多少像劉主任、王強、陳敬東這樣的人，在利用權力編織著自己的利益網絡，又有多少像李建國一樣的人，被這張網纏繞、吞噬，連一聲呼救都發不出來。
而自己，現在有了一把能剪斷這張網的剪刀。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點上。這是他為數不多的習慣，尤其是在完成一件大事或者心情極度複雜的時候。猩紅的火點在夜色中明滅，煙霧繚繞，模糊了他略顯疲憊卻異常明亮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由得啞然失笑。
自己剛才在李老師家，又是分析局勢，又是布局謀劃，又是重炮騎兵，又是王霸之道，說得頭頭是道，儼然一副運籌帷幄的軍師模樣。結果到現在，晚飯還沒吃。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在這寂靜的江邊，顯得格外清晰。
那種決勝千裡的豪情壯誌，瞬間被這聲充滿了煙火氣的腸鳴給拉回了現實。丁凡掐滅了煙，發動汽車，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扳倒貪官，也得先填飽肚子才行。”
……
與此同時，一百多公裡外的省城。
江海省報業大樓的十六層，依舊燈火通明。
《焦點追蹤》欄目組的辦公區內，一片愁雲慘霧。大部分工位都空著，隻剩下寥寥幾人還在無精打采地敲著鍵盤，處理一些無關痛癢的稿件。
最裡麵的那間獨立辦公室，門牌上掛著“首席記者-孫立人”的字樣。
辦公室內，煙霧彌漫，嗆得人睜不開眼。
孫立人正煩躁地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腳下的煙頭已經丟了一地。他麵前的電腦屏幕上，是一篇已經被標上了鮮紅色“暫緩刊發”字樣的稿件，標題是《千億藥企背後的“無效藥”疑雲》。
為了這篇稿子，他和他的團隊，臥底暗訪了三個月，收集了如山的鐵證。可就在昨天，稿子送審之後，被總編親自打電話叫停。總編在電話裡說得很委婉，隻說是證據鏈還需完善，要他“先放一放，反思一下報道的方式方法”。
孫立人知道，這都是屁話。真正的原因，是那家藥企的董事長，通過省工商聯的關係，直接找到了報社的最高層。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筆筒裡的筆都跳了起來。
又一次。這已經是他從業以來，不知道第多少次，眼看著耗費了無數心血的調查，在最後關頭，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給強行按死。那種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頹然地坐回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卻發現裡麵的茶葉早就泡得沒了顏色。
就在這時，他電腦的右下角，一個他設置的、用於接收加密信息的軟件，突然毫無征兆地閃爍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簡陋的圖標，像一個黑色的信封。
孫立人愣了一下。這個接收渠道，是他專門用來和一些極其敏感的線人單線聯係的，知道的人不超過三個，而且他們聯係自己前，都會用約定的方式提前暗示。
今天，並沒有任何人聯係過他。
是垃圾郵件，還是病毒？
他皺著眉，猶豫了片刻，還是移動鼠標，點開了那個圖標。職業的本能，讓他無法忽略任何一個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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