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法官那番冰冷、清晰、不容置疑的最終罪名宣讀,如同一座座無形的大山,徹底、且不留絲毫縫隙地,壓垮了路易斯·阿德拉早已千瘡百孔的脊梁與靈魂。法庭內,死寂重新降臨,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窒息。數千道目光,如同無形的探照燈,聚焦在那淡藍色能量力場中蜷縮的一團灰敗上,其中蘊含的情緒複雜無比——有厭惡,有唾棄,有鄙夷,有憤怒,也有一絲見證某種終結的、冰冷的歎息。空氣中彌漫著塵埃落定前的極致壓抑,仿佛連穹頂上垂下的柔和光帶都凝滯了。
審判席中央,那位頭發花白、麵容如刀刻般嚴肅的首席法官,在完成了他的部分後,並未立刻進行最終宣判。他抬起眼簾,目光並未看向被告席,而是微微側身,轉向了審判席右側那個特殊的位置——聖女監審席。他的眼神依舊保持著法官應有的、不偏不倚的冰冷,但其中多了一份程序性的尊重與詢問。
“聖女殿下,”首席法官的聲音平穩地回蕩在死寂的大廳中,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作為本案的特別檢察官之一,以及……直接相關的受害者,根據《聖女法典》補充程序與星際重大審判慣例,您擁有在最終宣判前,進行補充陳述,或……提出量刑意見的權利。”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但最終還是說出了那個詞,“包括,如有特殊理由,基於人道或……其他考量,提出減緩刑罰的請求。”
他的話音落下,整個法庭,數千人的呼吸似乎都在這一刻同步屏住了。
所有的目光,審判席、公訴人席、旁聽席,乃至那些如同冰冷雕塑般侍立在角落的冰鋒衛士,所有的視線,瞬間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齊刷刷地、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聚焦到了監審席上那個銀白色的身影上。
愛麗絲依舊端坐著,身姿筆挺,聖潔的長袍垂落,紋絲不動。她似乎對這道彙聚而來的、包含著無數疑問與期待的目光毫無所覺,隻是平靜地注視著前方虛空,碧綠的眼眸深邃如古井。然而,她左肩下方的聖痕,仿佛感應到了某種無形的壓力與關注,那溫潤的光暈似乎比剛才明亮了極其微弱的一絲。
被告席上,那團原本已經徹底癱軟、仿佛失去所有生命跡象的灰敗,在聽到法官那番話、尤其是“減緩刑罰”幾個模糊的字眼時,竟如同被注入了一股回光返照般的、扭曲的能量,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路易斯·阿德拉,用儘殘存的所有力氣,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抬起了他那顆仿佛重若千鈞的頭顱。乾裂、沾滿汙漬的臉上,死灰般的底色中,竟又詭異地、頑強地燃起了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卻又無比執拗的、屬於絕望深淵中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希望之光!
是的,希望!那源自他對“過去”的愛麗絲的了解,對他自己曾經無數次成功利用、玩弄於股掌之上的那種“特質”的殘存記憶!那個來自Cx330的、純淨到愚蠢的星核意念體,那個曾經為了他一句虛假的甜言蜜語就能不顧一切、燃燒自己、追遍星海的“戀愛腦”!她骨子裡對生命的珍惜,那種近乎天真的“善良”,那種容易心軟、容易被“深情”和“悔恨”打動的特質……也許,也許在經曆了這麼多之後,在看到他如此淒慘的下場之後,在“正義”已經得到彰顯的此刻……她心底最深處,那屬於Cx330的、對“生命”本身的悲憫,會不會……會不會泛起一絲漣漪?
哪怕隻是一句“流放”代替“極刑”,哪怕隻是將永恒的折磨改為相對“仁慈”的囚禁……隻要能活下去!隻要不死在永恒風暴眼裡!哪怕像戴安娜那樣被放逐到遺忘星域,也比被無儘的刀鋒雪花淩遲成塵埃要好一萬倍!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最後的毒牙,狠狠刺入了他瀕臨徹底崩潰的意識,帶來一陣扭曲的、名為“求生”的痙攣。他死死地、用儘全身的意念,將目光投向愛麗絲,那眼神裡混雜著最後的哀求、偽裝出的深刻“悔悟”、以及對過去那個“單純”愛麗絲的瘋狂呼喚。他甚至試圖再次調動那早已枯竭的精神力,去模擬出一種“徹底懺悔”、“任君處置”的微弱情緒波動,如同瀕死的飛蛾,最後一次撲向那可能存在的、虛幻的燭火。
法庭內的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一秒,兩秒,三秒……每一秒都沉重得如同一個世紀。
監審席上,愛麗絲終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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