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外麵的雨還在下,一點要停的意思都沒有。
工棚裡很暗,隻有桌上一盞煤油燈在跳著火苗。昏黃的燈光下拉長的影子搖晃不定。
李援軍在外麵白跑了一天,帶著一身泥和冷氣回了指揮部。他臉色陰沉,除了在泥地裡踩出一串腳印,什麼也沒找到。
他摘下濕透的帽子扔在桌上,濺起一片水花。看見我還在埋頭看那些口供,眉頭皺的更緊了。在他看來,那些都是廢話。
“喂,書呆子。”
他的聲音裡帶著火氣和嘲笑。
“怎麼樣,從這些胡話裡看出什麼名堂了?找到那個水鬼的簽名了?”
我沒抬頭,也沒理他。
我隻是把桌上那些散亂的紙一張張鋪開。七個死者的資料,十幾份口供,還有一張簡陋的水庫工程圖。
它們在燈光下攤開,像在等我檢查。
李援軍看我這副不搭理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他拉過板凳,重重坐到我對麵,抱著胳膊,用看耍猴的眼神盯著我。
“我倒要看看,你這腦子能比我們的槍和腿還有用。”
我終於鋪平了最後一張紙。
然後,我閉上了眼睛。
世界一下子安靜了。
雨聲、風聲,還有李援軍帶著火氣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我的腦子,因為超憶症,開始飛速運轉。
我記下的不光是文字。
還有每個目擊者說話的聲音,他們身體的顫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下意識的動作。
甚至當時工棚裡的光線,空氣裡潮濕的黴味,還有遠處隱約的狗叫聲。
所有的一切,都像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在我腦子裡回放。
第一個場景,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他的手抖個不停,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恐懼。“我感覺……我感覺好像看到一隻長滿了綠毛的手……”
畫麵快進。
綠毛的手……是看錯了。在渾濁的泥水裡,加上人嚇得要死,一叢水草完全可能被看成一隻手。
這個信息屬於主觀臆斷,排除。
第二個場景,是那個活下來的年輕人。他抱著頭,聲音尖利,帶著哭腔。“我聽到了女人的哭聲……就在我耳邊……”
畫麵再次快進。
女人的哭聲……是幻聽。水庫邊又空又靜,風吹過鋼架的聲音,或者水鳥的叫聲,都可能被緊張的神經當成哭聲。
這個信息同樣是主觀臆斷,排除。
腥臭味,紅色的燈籠,冰冷的水草……
一個個看著嚇人的細節,在我腦子裡被飛快分析、拆解,然後扔掉。
這些都是沒用的信息。
都是人因為害怕產生的錯覺。
我要找的,不是這些亂七八糟的現象,而是藏在所有現象背後,那個唯一的共同點。
我的思維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把海量的信息碎片不斷組合、配對。
我調出了七個死者的全部資料。
張三,男,四十二歲,死亡時間,下午兩點十三分,地點,一號壩體北側三十米。
李四,男,三十五歲,死亡時間,上午九點四十二分,地點,二號閘門附近。
王五,男,五十一歲,死亡時間,下午四點零五分,地點……
時間,對不上。
地點,對不上。
天氣,有晴有雨,也對不上。
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在水裡出事。但這說了等於沒說。
一定有哪裡被我漏掉了。
一定有。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把那些被我初步判斷為“主觀臆斷”的信息又調了出來,重新分析。
“……那水草冰冷刺骨,跟鐵絲一樣硬……”一個幸存者的話在我腦中閃過。
水草怎麼會像鐵絲一樣硬?
不對,還有一個更細節的說法。另一個幸存者,就是掉下船那個年輕人的同伴,他在說自己跳下水救人的感受時,無意中說了一句:“當時感覺那水……怪怪的,好像……好像變硬了……”
水,變硬了?
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細節像一道電光在腦子裡閃過,但我沒抓住。它太模糊了,太主觀。
我隻能先把它放一邊。
繼續找,繼續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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